于是,二人就借着这片梅林,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
从不同品种梅树的生长习性、开花特点,到修剪的具体要诀、肥水管理的注意事项,再到如何防治常见的虫害。
苏婉卿果然对此道深有研究,所言每每切中要害,见解独到,且能引经据典,说理透彻,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泛泛而谈可比。
更让林澈心中暗自惊讶的是,在随后的交谈中,她言谈间对于如何更有效地调度工匠人手、合理安排各区域修剪的先后工序、准确预估整体完工所需工时,乃至如何管理修剪下来的大量废弃枝条等看似琐碎实则关乎效率的工程管理事务,竟也颇有见地,思路清晰,仿佛对此类事务并不陌生。
“林大人可知,为何修剪御花园梅林这般本属内宫监职责范围的事务,最终会绕了个圈子,落到你们工部虞衡司的头上?”交谈间隙,苏婉卿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许,如同耳语般轻声问道。
林澈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想必是部堂之内的诸位大人,皆视此事为吃力不讨好之举,无人愿意接手,彼此推诿之下,最终便落在了我这个资历最浅、人微言轻的新进官员头上。”
“是,但也不全是。”苏婉卿目光微凝,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靠近,才用更轻的声音说道,
“据闻,御花园的总管太监,与西苑那位掌权的总监工庞保庞公公,素来不睦,嫌隙颇深。此次陛下不过随口一提,总管太监便顺水推舟,故意将此事行文推给工部,声称涉及‘器用整治’,其中未必没有给庞公公那边添堵、看工部如何应对的意思。
“而工部的各位堂官大人们……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也不愿轻易沾染内宫事务,免得引火烧身,于是便层层下推,最终这差事,便落到了虞衡司,落到了林大人你的肩上。”
林澈闻言恍然。这已不是一个简单的园艺任务,而是“宫内派系借事斗法,外部部门踢皮球”的典型“跨部门协作坑”。
自己不知不觉,成了他们博弈的“项目接口人”和“潜在背锅侠”。
“原来如此……多谢姑娘提醒。”林澈心中凛然,郑重地向苏婉卿道谢。
这番信息,对他理解自身处境至关重要。
“林大人不必客气。”苏婉卿浅浅一笑,容色清丽,宛如冰雪初霁时绽放的寒梅,“能者多劳,自古皆是常理。大人办事如此稳妥细致,经此一事,名声在外,恐怕日后部里宫中,会有更多的‘好差事’要寻上门来了。”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善意的调侃,却也蕴含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关切与提醒。
有了苏婉卿的关键“技术支援”与“政治提醒”,林澈对项目的把控更有信心。
匠人们在他的明确指引下,工作进展得愈发顺利。
到了第五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御花园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大规模的修剪工作已基本完成,林澈正亲自指挥着匠人们和临时调来的几名杂役,做最后的清理收尾工作,将堆积如山的剪下的枝条仔细归拢,准备运出宫外处理。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三声清脆震耳的静鞭之声,划破了黄昏的宁静,随即是一阵并不喧哗、却自然而然带着威严肃穆气息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竟是圣驾到了。
原来是永熙帝散了晚朝后,兴致颇佳,在几位近臣(其中赫然包括工部尚书周大人)的陪同下,信步游赏至御花园西北角。
皇帝一眼看见眼前这片与几日前截然不同、焕然一新的梅林,不由得停下脚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和愉悦:
“咦?这片梅林,何时修剪整理得如此齐整?朕前几日路过时,尚是枝桠横生、杂乱不堪的景象。”
随侍在侧的御前太监连忙躬身回禀。
林澈见状,忙快步上前,在御驾前恭敬地跪下行礼,声音清晰沉稳地奏道:
“臣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林澈,奉旨修剪整理此片梅林,现今工程已毕,正在做最后清理,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永熙帝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伏地的林澈一眼,随即目光再次投向眼前的梅林,仔细观瞧。
但见原本杂乱无章的梅树,此刻老干苍劲凸显,新枝疏密有致,既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梅树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意与独特风骨,又巧妙地剔除了繁杂冗余的交叉枝、病弱枝,使得整片梅林呈现出一种清爽雅趣、生机勃勃的新貌,与他记忆中那片荒疏景象判若两地。
永熙帝不由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赞许:
“修剪得确实不错,颇见心思与功力。看来状元郎不仅文章做得好,于这些实务工程,倒也颇为精通,并非只会纸上谈兵之辈。”
同行大臣纷纷察言观色,出言附和。唯有周尚书,面上带笑,目光扫过林澈时,却略显复杂深沉,并无多少真心喜悦。
皇帝心情颇佳,竟驻足与林澈讨论起园中几株罕见梅花的习性。
林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