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盏灯光被挪走七盏,只留下一盏照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淮阳侯……站在她背后。
从肩头后方,俯视她握笔的手。人几乎贴在后背上,陌生的呼吸喷在她的后脖颈,后颈衣领下露出的小片白皙肌肤迅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南泱看似镇定地握笔待命,小指细微蜷了蜷。
“七月流火。”身后念了半句。
南泱提笔写:【七月流火。】补齐下句:【九月授衣。】
正要放笔,身后沉沉道:“让你停了吗?”
“……”
南泱哑然往下写:【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
后面那个‘觱’字冷僻,会念不会写。她十岁就没去学堂了,冷僻字不记得几个。
笔尖在纸面停下的感觉很危险……南泱飞快画了个圈,跳过不会写的‘觱’字,补完全句:
【一之日o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
小声道:“当中有个字忘了。”
身后平淡唔了声。
这位长相乖巧玲珑的卫二娘的字,只能说横平竖直,比狗爬好一些。
至于记性么。
一整篇《七月》都默不全,怎么看都不像个伶俐人。
但真正的伶俐人,会装傻。
身后话锋蓦地一转:“你那乳母很是忠心。想必你们主仆相依为命,情深谊重了?”
南泱点头承认,“还请萧侯高抬贵手,放过阿姆。我——”
她犹豫了一下。淮阳侯在高地跑马几乎摔死在水边,拖上岸时人已昏迷不醒,显然没认出她来。
但水里把人扇昏的那一巴掌,对方可是清醒地挨下了。不可能不记得。
一个年轻封侯的天潢贵胄,只怕这辈子没挨过巴掌。如果坦白了水边的事,对方会报恩呢,还是当场报仇呢……
南泱默默闭上了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说可能没事,说了多半有事。
……大部分时候她的预测是对的,但也并不总对。
比方说现在。
她闭嘴专心写字,背后却幽幽地道,“你那乳母现在还活着。但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就得看你的本事了。”
南泱:……??
阿姆被“请来”了。
这几天阿姆晕车吐得厉害,刚才为了维护南泱激烈爆发一场,抽干了浑身力气,站得歪歪斜斜。
杨县令也晕车。双马大车里颠得七荤八素,在路边吐个稀里哗啦,手软脚软地刚站起身,也被拎到人群前头。
两把冰凉长刀,分别横在阿姆和杨县令的脖子上。
阿姆脸色惨白,杨县令脸色铁青。
南泱震惊地盯着两人脖子上的刀锋反光。
淮阳侯依旧在她身后踱步。似乎觉得面前的场景很有趣,尾音带出点愉悦意味。
“卫二娘的字,只能说比狗爬好一些,不足以入眼。”
“下面考考学识。”
“只考诗经。本侯说上句,卫二娘对下句。卫家乳母和杨县令能不能活到明天早上,看卫二娘的背书本事。”
南泱:“……”
本能地往后背手,做出学堂被点名默诵的姿势。
身后悠悠地道:“高山仰止。”
这是诗经名句,南泱绷紧的心弦放松三分,即刻接上:“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既明且哲。”
“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南泱飞快道。
她答得快,身后接得更快,“夙夜匪解。”
“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人亦有言。”
“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唯仲……”
下面那句死活想不起了。
南泱这边卡了壳,“唯仲……唯仲……”
那边阿姆的肩头微颤,痛苦地闭上了眼。杨县令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唯仲山甫!”杨县令喝道。
南泱精神一振,接著念下去:“唯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
身后忽地打断道:“古之禽兽。”
南泱本能地接下去:“古之禽兽,尚不食同族幼子……啊!”念到这里突然感觉不对,倏地闭嘴。
已经晚了。
身后伸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住她小巧下颌,发力往上一抬。
南泱的脸笔直对上琉璃灯光,黑夜里灼灼刺目,她被白光晃得猛闭上眼。
耳边传来淮阳侯低哑而愉悦的笑:
“——抓到你了。”
不远处的阿姆露出茫然且困惑的目光。
杨县令正好相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古之禽兽,尚不食同族幼子。
而今之淮阳侯,啖幼子心、少女肉,惨酷极恶,其非人哉!】
考问的最后一句不是出自诗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