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以为他是在说隆昌号。
此刻她忽然明白,他说的是更早的事。
是那些他早就知道、却一直不敢确认的事。
是那些他查了八年、却始终无法开口的事。
是叔公。
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节僵硬,像一块被夜露浸透的石头。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样任她握着,望着那片烛火,一动不动。
良久。
他忽然开口。
“我八岁那年,父亲教我骑马。叔公站在旁边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父亲死后,叔公把我接到他院里,亲自照看。我发高热,他守了三天三夜。我学武受伤,他亲手给我上药。我查隆昌号,他说,查吧,查清楚了,给你父亲报仇。”
他顿了顿。
“我查了八年,查到他头上。”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传来五更的更鼓。
天快亮了。
十月二十二,辰时。
谢停云一夜未眠。
她将那片绢帛重新收好,放入贴胸的暗袋。又将那串纸鹤从窗前取下,一只一只数过去,又重新挂上。
九只。九日之丧。九鹤相送。
父亲走了。
母亲也走了。
那些名单上的人,还在。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门外,沈砚站在那里。
他也一夜未眠。
眼底血丝更重了,胡茬又深了一层,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秋草。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目光依旧沉静。
见她出来,他微微颔首。
“走吧。”他说。
谢停云看着他。
“去哪里?”
沈砚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
“去会会第一个。”
城东,柳叶巷。
这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的小巷,两侧是低矮的民房,墙皮斑驳,瓦楞上长着一蓬蓬枯草。巷子尽头,有一座半旧的宅子,门扉紧闭,门楣上的匾额早已脱落,只剩两个模糊的印痕。
沈砚在那扇门前停住。
“沈家这边,第四个。”他说。
谢停云看着那扇门。
名单上,这个人叫沈贵。沈家远房旁支,管着城东几间铺子。他名字后面注着“永平九年秋,收隆昌号银一千两,允诺传递消息”。
永平九年。
沈砚父亲死前一年。
沈砚抬手,叩门。
三声,不疾不徐。
门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很慢,很迟疑。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苍老的脸探出来,看见沈砚,瞳孔骤然收缩。
“少……少爷……”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推开门,走了进去。
谢停云跟在他身后。
那老人跌跌撞撞地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砚站在院中,看着他。
“沈贵,”他的声音很平,“永平九年秋,隆昌号给你的一千两银子,你收在哪?”
那老人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少爷……少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被逼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名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念。”
那老人看着那张名单,浑身抖得像筛糠。
“小人……小人不识字……”
沈砚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他说,“永平九年秋,隆昌号的人是怎么找到你的?”
那老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是……是贵叔公让小人去的……”
沈砚的手指微微一顿。
“哪个贵叔公?”
那老人不敢抬头。
“是……是老爷的三叔……砚少爷的……叔公……”
谢停云看见沈砚的背影僵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恢复如常。
“继续说。”
那老人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交代着。
永平九年秋。隆昌号的人找到他,说是叔公介绍的。让他传递沈家内部的消息,尤其是老爷的动向。事成之后,给他一千两银子。
他接了。
他传了三年消息。
永平十七年春,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