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烟袅袅,卷宗一页未翻。
谢停云将茶盏推到他手边。
他端起,抿了一口。
“……烫。”他说。
“烫才好。”她说,“前日你喝的那盏,凉透了。”
沈砚放下茶盏,看着她。
她垂着眼帘,替自己的盏中续茶,神色如常。
他忽然说:“谢家主……昨日与你说了什么?”
谢停云续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壶嘴悬在半空,一线碧色注入盏中,细如发丝。
“他说,”她没有抬眼,“沈砚此子,心有千结,身负血债,非良配。”
沈砚沉默。
他看着那盏渐渐盈满的茶汤,看着茶叶在其中沉沉浮浮。
“……还有呢?”他问。
谢停云放下茶壶,抬眸看着他。
“还有,”她说,“女儿若选他,为父不拦。”
沈砚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看着她的眼睛,像要从那双素日清冷的眸子里找出这八个字的余音、分量、真伪。
她任他看着,没有躲。
茶烟袅袅,在两人之间升腾、缠绕、缓缓消散。
他终于低下头,饮了那口茶。
茶汤入口,烫的。
烫得他喉头一滚,烫得他眼眶微热。
他没有抬眼。
“你父亲,”他说,声音很低,“比我会做父亲。”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将他手中那盏烫茶换下来,另斟了一盏温的,放入他掌心。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握着那盏温茶,很久很久。
暮色四合时,沈砚从停云居离开。
他走得很慢。肋下的伤还未痊愈,云台山那一刀几乎要了他的命,大夫说至少需静养月余。
可他没有让人扶。
他只是沿着回廊,一步一步,走回他自己的院落。
那几页卷宗还在膝上摊着,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那盏温茶早已凉透,他却一直握在手里,直到秦管事小心翼翼地提醒,才低头看了一眼,将空盏放在廊边。
他推开自己院门。
庭院里空无一人。他素来不喜仆役近身侍奉,连洒扫都是隔日才做。院角种着一丛他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的素心兰,无人打理,蔫蔫地伏在盆边。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丛半死不活的兰草。
父亲生前常说,素心兰最不好养,水多烂根,水少枯叶,阳光太烈晒伤,光照不足不开花。
“这花性子傲,不能强求。”父亲当年一边给兰草分盆,一边对他说,“你只管给它土、水、光,开不开花,是它的事。”
他那时十岁,蹲在父亲身边,似懂非懂。
父亲笑着拍了拍他的头。
“你长大了,遇见想对她好的人,也一样。”
他那时不懂。
此刻他站在父亲手植的素心兰前,看着那些萎靡的叶片,忽然想——
那株晚雪,今年也没有开花。
但叶子长得很好。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
夜风渐起,吹动他空荡荡的袖口。他低头,看见袖中那只锦盒露出一角。
他取出锦盒,打开。
断续草静静地躺在丝帕上,干枯,脆弱,叶脉如刻。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将锦盒合上,放入贴胸的暗袋。
与那枚追查了十年的箭镞,放在一处。
五月的后半程,江宁府下了三场雨。
一场比一场绵密,将整座城浸润在水汽里。秦淮河涨了春汛,河水漫上石阶,泊船的码头比平日空阔几分。沈谢两家联手清剿隆昌号余党的消息,在暗处悄然传开,几家与隆昌号过从甚密的商号开始悄悄撤股、盘店、举家离城。
谢停云从藏书楼带回的卷宗越来越厚。
她不再只看水文记录。沈砚将沈家这些年查到的隆昌号脉络图也给了她,密密麻麻的标注铺满整张宣纸,从江宁辐射至苏杭、扬州、乃至北边边境。那些朱笔圈出的名字、日期、货品名录,是她从未涉足过的、盘根错节的暗网。
她逐行看下去,越看越心惊。
隆昌号不是一家商号。
它是一张网。织网的人将线头埋在沈谢两家的血仇里,让两家互为仇雠,彼此消耗,而他们从中渔利,将禁运的军械、盐铁、粮草源源不断偷运北边,换取金银与军功。
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她忽然想起那夜密室里,沈砚说——
“父亲信他,大哥信他,我该信谁?”
他信了十年。追了十年。
在无人同行、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她将那张脉络图折好,收入袖中。
第二日,她去了沈砚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