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还债。”他说,“十年前那夜,谢家欠你父亲一命。”
沈砚沉默。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血已流尽,触感冰凉,却依然用力。父亲那时已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不是“报仇”。
是“回家”。
“家父……”沈砚开口,声音微哑,“临终前未留遗言。不知谢家主这‘欠’字,从何说起。”
谢怀安垂下眼帘。
烛火映着他鬓边的霜白,将那张苍老疲惫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你父亲那夜携和约而来,”他说,“我本该如期赴约。半道遇伏,坐骑毙命,随从死伤过半。待我赶到码头……”
他顿住了。
十年了。这个梦魇缠绕了他十年。他以为是自己迟到导致和谈破裂,以为是自己延误酿成沈家当家人之死,以为这桩血债谢家必须用十年代价来偿。
直到昨夜,谢允执将赵掌柜的供状放在他案头。
原来那夜的伏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隆昌号要的,从来不是谢怀安死。
他们要的是沈谢两家和谈破裂,要的是沈家当家人死在谢家码头,要的是这桩血仇永远无解。
而他谢怀安,只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被刻意留下活口的、背负十年愧疚的棋子。
“……这债,”谢怀安声音沙哑,“谢家该还。你父亲该得的公道,谢家与你一同讨。”
沈砚看着他。
“谢家主,”他说,“这十年,你恨过沈家吗?”
谢怀安沉默。
良久。
“恨过。”他说。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沈砚。
“你恨过谢家吗?”
沈砚亦沉默。
“……恨过。”他说。
这是两人第一次,将这份彼此心照不宣的恨意,摊在日光之下。
恨过。
恨得咬牙切齿,恨得夜不能寐,恨得将对方的家徽刻进刀柄、将复仇的念头烙进骨髓。
可恨了十年,追了十年,真相水落石出那天,发现那份恨意竟有一半是被人刻意栽赃、蓄意喂养的。
那这十年的恨,算谁的?
这十年被仇恨吞噬的光阴,又该向谁讨?
谢怀安看着他,忽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从他胸腔里硬生生抽出来的,带着十年的沉重、疲惫、愧悔,和一丝极轻的、几不可察的释然。
“……隆昌号的账,”他说,“谢家陪你算到底。”
沈砚点了点头。
堂中一时无话。
谢停云坐在下首,看着父亲鬓边新添的霜白,看着沈砚苍白的侧脸。
她想起那夜他说——
“你父亲欠我的,你入府为质,已经还了。”
此刻他坐在她父亲对面,没有提这句话。
他只是沉默地接过父亲递来的、迟来十年的同盟之约。
谢停云垂下眼帘。
她知道,这不是原谅。
沈砚没有原谅谢家。父亲也没有原谅沈家。百年的血仇、二十年的冤屈、十年的恨意,不是一纸供状、一次联手就能抹平的。
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
不是原谅。
是放下。
午时,谢怀安留饭。
席间无话。
谢停云食不知味。她看着父亲清减的面容,看着兄长强作镇定的神情,看着沈砚垂眸夹菜、偶尔抬眼看她一眼又移开的目光。
她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原来带他回府见父兄,是这种感觉。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剑拔弩张。是沉默,是克制,是各自守着各自的分寸,是每个人都在努力适应这崭新的、尚未命名的关系。
饭后,谢允执送沈砚出府。
谢停云与父亲单独留在听松堂。
谢怀安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那支簪,”他终于开口,“沈砚送的?”
谢停云没有隐瞒。
“是。”
谢怀安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那夜花厅是怎么回事,没有问沈砚待她究竟如何,没有问她发间这枚簪子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看着女儿,看着她眼底那层化尽的薄霜,看着她从容平静中那一丝微微的紧张。
“云儿,”他说,“你长大了。”
谢停云喉头一哽。
“父亲……”
“你母亲临终前,最放心不下你。”谢怀安的声音苍老沙哑,“她说,云儿性子冷,心里事从不与人说,怕她一个人扛得太苦。”
他顿了顿。
“我那时以为,给她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有夫家倚靠、有儿女承欢,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