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师傅。”
“坐。”老陆没抬头,继续算着什么。
陈默坐下,看着老陆计算。老人的手指有些粗糙,但握笔很稳,数字写得工整清晰。他在算一家公司的自由现金流,然后按不同的折现率计算现值,最后与市值比较。
“您这是在算……”陈默忍不住问。
“算一家公司值多少钱。”老陆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不过算了三天,越算越糊涂。”
“为什么?”
“因为所有的估值,都建立在假设之上。”老陆端起水杯,“增长率假设,折现率假设,永续增长率假设……假设一变,结果天差地别。而这些假设,谁说得准?”
他指了指草稿纸上的几个数字:“你看,我用10%的折现率,算出来这家公司值50亿。用12%算,值40亿。用15%算,只值30亿。而它现在的市值是45亿。你说,它是高估还是低估?”
陈默答不上来。
“所以估值是艺术,不是科学。”老陆说,“但艺术也有基本原则。就像画画,你可以抽象,可以写实,但不能违背透视原理。”
他收起草稿纸,看着陈默:“说吧,今天遇到什么问题了?”
陈默把深科技58倍市盈率的事说了,还有赵建国那套“成长消化估值”的理论。
老陆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戴维斯双杀’吗?”他忽然问。
陈默摇头。
老陆从包里拿出一本英文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递给陈默。那是一本关于美国投资家谢尔比·戴维斯的传记,书签夹在讲述其投资哲学的那一章。
陈默的英文还能应付。他快速浏览,抓住了核心思想:
戴维斯双杀(davisdoubley),指当一家公司利润增长放缓或下滑时,市场不仅会下调其盈利预期(业绩杀),还会下调其估值倍数(估值杀),导致股价遭受双重打击,下跌幅度远大于盈利下滑幅度。
反过来,当公司利润增长超预期时,可能迎来“戴维斯双击”——估值和业绩双双提升,股价大涨。
“看懂了吗?”老陆问。
陈默点头,但随即皱眉:“可这和深科技的高市盈率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老陆在桌上用手指比划,“高市盈率,意味着市场对这家公司有很高的成长预期。比如深科技,58倍市盈率,隐含的预期可能是未来几年每年增长40%以上。只要公司达到或超过这个预期,股价就能维持甚至上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但如果某一天,公司公布的业绩增长只有30%,而不是40%呢?”
陈默想了想:“那……股价可能会跌?”
“不是可能,是一定。”老陆说,“而且会跌得很惨。因为30%的增长,配不上58倍的市盈率。市场会重新评估,把市盈率下调到40倍、30倍。同时,因为增长不及预期,每股收益的基数也比预期低。双重打击之下,股价可能腰斩。”
陈默的额头渗出细汗。
他想起1993年四川长虹的那次大跌。当时长虹的市盈率一度高达50倍,市场预期它继续高增长。结果1994年一季度业绩出来,增长放缓,股价一个月跌了40%。
那就是一次小型的“戴维斯双杀”。
“所以高市盈率是危险的?”他问。
“不一定危险,但需要极高的确定性。”老陆说,“如果你100%确定一家公司未来五年能保持50%以上的增长,那么58倍市盈率买入,五年后可能赚大钱。但问题在于——世界上有100%确定的事吗?”
陈默摇头。
“所以,高市盈率投资,本质上是脆弱的。”老陆总结,“它建立在一条狭窄的成功路径上:公司必须持续超预期增长,不能有任何闪失。而商业世界充满意外:技术变革、竞争加剧、管理失误、宏观波动……随便一个黑天鹅,就能让高估值崩盘。”
茶馆里,说书人正在讲《三国演义》,讲到“诸葛亮挥泪斩马谡”。陈默忽然觉得,高市盈率投资就像马谡守街亭——看上去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围,水源被断,就是死局。
“那您觉得,多少倍市盈率算合理?”他问。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你开一家小店,每年净赚10万块,你愿意出多少钱把店盘下来?”
陈默想了想:“看情况。如果生意稳定,可能出50万?五年回本。”
“为什么是五年?”
“因为……”陈默组织语言,“五年回本,相当于年回报率20%,比存银行高。再长就不划算了。”
“对。”老陆点头,“这就是市盈率背后的朴素逻辑——你愿意花几年利润的钱,买下这门生意?五年,就是5倍市盈率。十年,就是10倍。”
他喝了口水:“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