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如海,深不可测。
“电话接完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陈默转头,看见老陆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把旧雨伞,伞尖还在滴水。
“陆师傅。”陈默起身。
老陆走进来,在中户室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梳得整齐,金丝边眼镜擦得透亮。
“徐大海的电话?”老陆问。
陈默点头。
“说什么了?”
“说我身上有他的影子了。”陈默如实转述,“还说这条路不好走。”
老陆点点头,没有评价。他看向窗外的大雨,看了很久,才说:
“这雨下得真大。1991年夏天,也下过这样一场暴雨。那天,上海发大水,苏州河水倒灌进外滩的地下室,淹了很多店铺。”
陈默不知道老陆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他静静地听着。
“雨停后,我去看。”老陆继续说,“有些店铺的老板在哭,因为货全泡了。有些老板在骂,怪市政,怪天气。但有一个老板,我印象很深——他在笑。”
“笑?”
“对,笑。”老陆转过头,看着陈默,“他的店铺也淹了,损失不小。但他站在齐膝深的水里,对伙计说:‘快,把还能用的木头捞出来,晒干。等水退了,我们去郊县收便宜货,重新装修,赶在国庆节前开业。’”
老陆顿了顿:“后来,那家店真的在国庆节前重新开业了,装修得比原来还好。而旁边那些哭的、骂的店铺,有些再也没开起来。”
陈默听懂了。这是一个关于“应对”的故事。天灾无法预测,但应对方式决定结果。
“市场就像这场雨。”老陆说,“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下,下多大,下多久。你能做的,不是预测天气,而是建好排水系统,准备好雨具,规划好雨天也能做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默:
“这三个月,你学到的不是怎么预测雨,而是怎么在雨中行走——看清哪里水深,哪里路滑,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更重要的是,你学会了在别人都在躲雨的时候,敢走出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老陆身边。两人并肩看着窗外的雨幕。远处的陆家嘴在雨中模糊不清,但那些高楼的轮廓依然巍峨。
“陆师傅,您觉得我过关了吗?”陈默问。
老陆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陈默。
是一枚铜钱。康熙通宝,边缘磨得光滑,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
“这是我师父给我的。”老陆说,“四十年前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学徒,在钱庄里打杂。有一天我做了件对的事——拒绝了掌柜让我做假账的要求。师父没说话,给了我这枚钱。”
陈默接过铜钱。很沉,带着体温。
“他说了什么?”陈默问。
“他说:‘这钱是真的。记住,真的东西,哪怕旧了,磨了,它还是真的。假的东西,做得再新再亮,它还是假的。’”老陆看着陈默,“今天我把它给你。因为你过了这一关——知道市场有明暗两面,但选择了站在光下。利用对暗处的了解保护自己,而非沉溺其中。”
陈默握着那枚铜钱,感觉它在手心发烫。
“谢谢陆师傅。”
“不用谢我。”老陆转身,拿起雨伞,“是你自己选的。路还很长,这只是开始。”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对了,有件事。深圳那边有个私募,叫‘东方汇金’,你听说过吗?”
陈默点头。他知道,业内很有名的一家私募,以价值投资闻名,业绩稳健。
“他们上海分公司在招人,做研究员。”老陆说,“我有个老朋友在那边当投资总监。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打个招呼。”
陈默愣住了。私募研究员——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职业方向。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独立交易者,没想过要加入机构。
“我……考虑一下。”他说。
“嗯,考虑一下。”老陆点头,“不急着决定。但记住:一个人的视野是有限的,资金是有限的,时间是有限的。如果你想造更大的船,去更远的海,有时候需要码头,需要船队,需要海图。”
说完,他撑开伞,走进雨幕。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老陆的背影在雨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街道拐角。
雨渐渐小了。雷声远去,天空开始透亮。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照在玻璃窗上,照在陈默手中的铜钱上。
铜钱泛着温润的光泽。
真的东西,哪怕旧了,磨了,它还是真的。
陈默把铜钱放进衬衫口袋,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他开始收拾最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