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券营业部的收盘钟声已经响过半小时,散户大厅里的人潮逐渐退去,留下满地废单、烟蒂和踩扁的矿泉水瓶。清洁工开始打扫,扫帚划过水磨石地面,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陈默坐在中户室三号位,面前的电脑已经关机,屏幕黑着,映出他模糊的轮廓。桌上摊开着三样东西:左边是牛皮纸封面的交易笔记,中间是一沓刚打印的交割单,右边是那本红色塑料封皮的《“苏物贸”独立操作预案》——现在封面上多了四个用钢笔加粗的字:已完成归档。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交割单。日期:1996年7月9日。证券名称:苏物贸(600755)。操作:卖出。数量:31000股。成交均价:15.501元。成交金额:480,531元。佣金印花税:1,689元。净入金额:478,842元。
数字很清晰,白纸黑字,不容置疑。
加上账户里原有的其他持仓和现金,他的总资产在这个下午三点收盘后,正式突破了一百二十万元。
一百二十万。在1996年的上海,这笔钱可以在徐家汇买一套一百平米的新房,可以买十辆桑塔纳轿车,可以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一百年的收入。
而陈默,从1992年春天带着两百块钱抵沪算起,用了四年三个月。
他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痕很深的纸——1992年3月7日,他在老盛昌包子铺领到的第一张工资单:月薪150元。那时他算过,要包1278只包子,才够买当时最贵的“豫园商城”1股。
现在,他的一百二十万,可以买当初的“豫园商城”120股。如果按包子算,要包……他懒得算了。有些跨越,一旦完成,就再也回不去看当初的计量单位。
窗外传来几声闷雷。七月的上海,午后雷阵雨是常客。天色暗得很快,乌云从东南方向压过来,低低地悬在城市上空。远处工地的塔吊停止了转动,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躲雨。
陈默开始整理东西。
他把交割单按日期排序,用回形针别好,放进一个崭新的文件夹,标签上写着“1996年-苏物贸操作全记录”。里面有每一笔买卖的详细记录,有每一天的盘面分析,有每一次决策的心路历程,厚厚一沓,像一本小书。
然后是交易笔记。从1992年5月第一次买飞乐音响开始,到现在的“苏物贸”,四年时间写了满满三本。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昨天写的总结:
“‘苏物贸’操作复盘总结
一、正确之处:
1.识别庄股特征(吸筹-洗盘-拉升-派发周期);
2.运用筹码分析测算庄家成本;
3.制定详细操作预案并基本执行;
4.通过龙虎榜识别庄家派发信号;
5.在盈利丰厚时克服贪婪,严格执行撤离纪律。
二、不足之处:
1.对停牌风险预估不足,导致被动持仓;
2.对复牌后走势预判过于乐观,未设置更保守止盈;
3.未充分考虑大盘环境变化对庄股操作的影响。
三、核心收获:
1.验证了‘借力不参与’的可行性——了解庄家手法,利用其拉升,但避免陷入操纵;
2.确立了‘纪律高于预测’的原则——再好的分析也需严格执行才能落地;
3.形成了‘风险收益匹配’的评估框架——高收益必对应**险,需清晰认知并管理。
四、下一步方向:
1.从个股博弈转向体系构建;
2.从技术分析为主转向基本面与技术面结合;
3.从短线交易转向中长期价值投资探索。”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停顿了很久。价值投资——这个词在当下的a股市场显得有些奢侈。大家都在炒消息,炒概念,炒庄家。真正看财报、研行业、算估值的人,少之又少。
但陈默想试试。因为庄股这条路,他走过了,也走通了,但不想再走。太累,太危险,太依赖对“人”的判断。而市场里最不可靠的,就是“人”。
他想找一些更稳固的东西。比如企业的真实价值,比如行业的成长空间,比如经济的运行规律。这些东西变化慢,可预测性强,更重要的是——干净。
电话响了。
中户室的红色座机,铃声刺耳。陈默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手机号码。1996年,有手机的人不多。
他接起来:“喂?”
“陈默?”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带着上海话的腔调,还有些许杂音,像是在车里。
“徐总。”陈默平静地说。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徐大海的笑声,有点沙哑,不像三个月前在悦榕庄包间里那么洪亮。
“可以啊小子,我这边刚拿到营业部这个月的交易汇总。”徐大海说,“看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