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陆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受了这一礼。
“好好做。”他说,“记住我教你的,记住你经历过的,记住你承诺过的。对市场诚实,对自己诚实。”
“我会的。”
老陆点点头,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说:“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的真名。”老陆笑了笑,“陆天明。天明的天,天明的明。”
陆天明。陈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记住了。”他说。
“那就好。”老陆挥挥手,转身走入人流。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那个穿着灰色夹克、背着帆布包的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不显眼,很快就模糊了,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站了很久,直到江风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低头看看手里的册子,深蓝色的封面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翻开第一页,又读了一遍那句话:
“所有技术指标都是价格的影子,所有价格都是人心的倒影。战胜市场,本质是战胜自己的人性。”
他明白了。
这两年,老陆教他的,从来不是怎么预测市场,不是怎么抓住黑马,不是怎么逃顶抄底。老陆教他的,是怎么认识自己,怎么管理自己,怎么在极端的环境里保持一个完整的人。
k线是价格,价格是人心。而投资,就是与千千万万个人心博弈,最终与自己的心和解。
他抬起头,看向对岸。
陆家嘴的灯火璀璨如星河。金茂大厦的骨架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塔吊还在工作,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更远处,还有更多的高楼正在规划、正在建设。这座城市的野心,像黄浦江的潮水,永不停歇。
而在这个巨大的资本舞台上,一个更复杂、更凶险的时代正在到来。庄家、机构、外资、游资……各种力量将在这里博弈、厮杀、合作、背叛。市场将从蛮荒走向秩序,从散户主导走向机构主导,从简单粗暴走向复杂精密。
这些,老陆在册子里都有预言。
陈默把册子抱在胸前,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本武功秘籍,或者,更像一本生存手册。
他转身,沿着外滩慢慢往回走。
周围的人还在欢笑、拍照、拥抱、亲吻。国庆前夜的气氛热烈而浪漫。但这些,好像都与他隔着一层玻璃。他走在人群中,却感觉独自一人。
这是交易者的孤独。老陆说过,每个真正的交易者,最终都要学会与孤独共处。
走到四川路桥时,他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黑黢黢的苏州河水。
河水静静流淌,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落叶,随着水流慢慢旋转、远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第一次买飞乐音响时的紧张和兴奋;想起了认购证狂潮中那个排队的夜晚;想起了1558点山顶时的狂欢和随后的崩塌;想起了在325点地狱里听到的老陆那句“听”;想起了第一次止损时手心的汗;想起了移动止盈时的豁然开朗;想起了今天账户上的四十六万三千。
还想起了很多人。
老宁波枯槁的脸。蔡老师空荡荡的裤管。赵建国亢奋的呼喊。王阿姨从织毛衣到抽烟的转变。周伯喂鸟时慈祥的笑容。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帧帧画面,在脑海里闪过。
最后定格在老陆转身离去的那个背影。
江风越来越冷。陈默裹紧了外套,继续往前走。
他感到自己体内有些东西死去了。
那个一有盈利就想跑的贪婪少年,死去了。
那个被套牢后心存侥幸、幻想反弹的赌徒,死去了。
那个在市场暴跌时恐惧发抖的新手,死去了。
那个需要导师手把手教导的学徒,也死去了。
但同时,有些东西新生了。
一个能严格执行纪律的交易者,新生了。
一个拥有完整系统的投资者,新生了。
一个能在狂热中冷静、在绝望中播种的独立思考者,新生了。
一个准备独自面对市场风雨的男人,新生了。
走到营业部门口时,他抬头看了看二楼中户室的窗户。灯还亮着,应该还有人在复盘、在讨论、在计划明天的操作。
但他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回那条熟悉的弄堂,走回那个四平米的亭子间。
打开门,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墙上依然贴着《交易军规》《左侧交易计划》,还有那张手绘的k线图。书桌上堆满了书和笔记本。床底下那个纸箱里,还装着蔡老师的交割单复印件。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陈默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把老陆给的册子放在桌上,翻开,从第一页开始认真读。
字迹工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