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开伞,走入雨中。走了几步,又回头:“陈默。”
“嗯?”
“要是……要是以后有机会,拉我一把。”
陈默点头:“一定。”
赵建国走了。撑着那把黑伞,在雨中渐渐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陈默继续站在屋檐下。他不想回去,不想回营业部,不想回亭子间。就想站在这里,看着雨,让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雨又小了,变成毛毛雨。
他准备离开时,听见身后有人说:“淋雨了?”
陈默浑身一震,转身。
老陆站在他身后,撑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工作服,还是金丝边眼镜,还是平静无波的表情。他什么时候来的?陈默完全没察觉。
“陆师傅……”
“跟我来。”老陆转身就走。
陈默跟上去。老陆的伞很大,两个人站进去还有空间。他们沿着屋檐走,绕过百货商店,走进后面一条小街。
小街很安静,没有商店,只有住家。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泛着光,墙角有青苔,绿油油的。
“去见蔡老师了?”老陆问。
“您怎么知道?”
“看你样子就知道。”老陆说,“从蔡老师那儿出来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像被扒了一层皮,又像长出了一层新皮。”
陈默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皮肤火辣辣的,不是雨淋的,是从内到外的一种烧灼感。
“他……教了我很多。”
“嗯。”老陆点头,“他教人,是往死里教。不把你那点侥幸、贪婪、自大都打碎,不算完。”
“您认识他很久了?”
“二十多年了。”老陆说,“他风光的时候,我见过。摔下来的时候,我也见过。进医院的时候,我去看过。来这儿住的时候,我帮过。”
陈默想起老陆箱底那件红马甲。两个曾经都在市场中心的人,如今一个在营业部扫地,一个在棚户区卖菜。
命运真是讽刺。
“您觉得……他走出来了吗?”陈默问。
“走出来了。”老陆说,“但走出来的是另一个人。以前那个蔡老师,已经死在黄浦江里了。现在这个,是重生的人。腿没了,但魂回来了。”
他们走到一个街心小花园。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亮晶晶的。
老陆在长廊里坐下,收起伞。陈默坐在他旁边。
“你从蔡老师那儿,学到了什么最重要的东西?”老陆问。
陈默想了想:“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对,也不对。”老陆说,“活着是结果,不是方法。方法是什么?”
陈默思考。是仓位控制?是止损?是风险预算?
“是敬畏。”老陆说,“对市场的敬畏,对不确定性的敬畏,对自己无知的敬畏。蔡老师当年缺的就是这个——他太相信自己了,觉得能掌控一切。市场教了他一课,用一条腿当学费。”
敬畏。陈默咀嚼这个词。
“你现在还怕市场吗?”老陆问。
“怕。”陈默老实说,“很怕。”
“好。”老陆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都已经死了,或者正在去死的路上。市场就像大海,你再会游泳,一个浪头打来,也可能淹死。所以要敬畏,要小心,要永远留一口气。”
他站起来,看着小花园里被雨水洗过的花草。
“蔡老师成了你的墓碑。”老陆说,“不是他真的死了,是他把自己的失败刻成了碑,立在你心里。以后你每次想冒险,想‘这次不一样’,想上杠杆,这块碑就会跳出来,提醒你:看看我,我就是这样死的。”
陈默闭上眼睛。确实,蔡老师的形象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那条空裤管,那间漏雨的房子,那些从八千万到四十七块的账本。
“他成了你的墓碑,你就不会成为别人的教训。”老陆的声音很轻,“这是他能给你的,最好的礼物。”
陈默睁开眼睛,泪水又涌上来。这次他没有忍住,任由眼泪流下来。
不是悲伤,是感激。感激蔡老师愿意把自己最惨痛的伤疤撕开给他看,感激老陆一路的指引,感激这个残酷而真实的市场,给了他重生的机会。
“哭吧。”老陆说,“哭完,把眼泪擦干,继续往前走。市场不等人,生活也不等人。”
陈默哭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流泪,肩膀微微颤抖。所有的压力、恐惧、震撼、顿悟,都随着眼泪流出来。
哭了大概五分钟,他停下,用袖子擦干脸。
眼睛肿了,但心里清了。
“陆师傅,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老陆说,“减仓了,就保持轻仓。现金拿好,等机会。熊市还很长,急什么?有时间多学习,多看书,多想想。等市场跌到没人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