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老师看向陈默:“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蔡老师重复了一遍,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十九岁的时候,在东北插队。冰天雪地,每天刨冻土,手都裂了。那时候最大的梦想,是回上海,有份工作,有间房子。”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默:“你现在比我那时候强多了。至少不用刨冻土。”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做股票多久了?”
“两年多。”
“赚了还是亏了?”
陈默犹豫了一下:“曾经赚过,现在……亏了。”
“亏了多少?”
“从最高点回撤……超过一半。”
蔡老师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好像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数字。“一半啊。还好,还没归零。”
这话让陈默心里一紧。归零?难道蔡老师……
“老蔡,”老陆说,“把你的‘宝贝’给小陈看看。”
蔡老师看向那个木箱,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拿出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厚度像一本字典。封面上用钢笔写着:“1990年—1991年交易记录(一)”。
他把册子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册子很重,纸是那种老式的信纸,已经泛黄。每页都贴着一张交割单的原件——就是营业部打印的那种窄长的纸条,上面记录着交易日期、股票代码、买卖方向、数量、价格、成交金额。每张交割单旁边,都用红笔或蓝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注释。
他翻开第一页。
日期:1990年12月19日。那是上海证券交易所开业的日子。
股票:延中实业。
操作:买入100股,价格98.5元。
注释(蓝笔):“首日交易,试验性质。买入理由:中国股市第一只股票,历史意义。”
第二页:
日期:1990年12月20日。
操作:卖出100股,价格102.3元。
注释(红笔):“盈利3.8%,隔日卖出。理由:落袋为安。错误:卖出后该股继续上涨至125元,错失23%利润。”
陈默继续翻。早期的交易不多,一个月也就两三笔。每笔都有详细的记录:买入理由、卖出理由、盈亏情况、反思总结。有些注释写得很长,分析市场环境、个人心态、技术信号。
翻到1991年3月,交易开始频繁起来。有时候一天就有两三笔。注释的字迹也变得潦草,红笔的使用频率增加。
1991年4月15日,买入真空电子200股@215元。
注释(红笔):“追高。上午涨5%时犹豫没买,下午涨8%时忍不住追入。收盘跌至208元,当日浮亏1.4%。教训:不要在情绪激动时做决定。”
1991年5月6日,卖出真空电子200股@198元。
注释(红笔):“止损。亏损7.9%。理由:跌破200元整数关口。但卖出后三天,该股反弹至210元。痛苦反思:止损位设置是否合理?还是只是运气不好?”
陈默看得入神。这不仅仅是一本交易记录,这是一颗**裸的交易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被记录下来,每一次失误都被解剖分析。
他抬起头,看向蔡老师。老人坐在床沿上,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陈默声音有些干涩,“这是您所有的交易记录?”
“从1990年12月19日,到1993年5月18日。”蔡老师说,“一共两年五个月,八百七十四笔交易。每一笔都在这里。”
八百七十四笔。平均下来,几乎每个交易日都在交易。
陈默继续翻。册子越往后,红笔注释越多。有些页面上,红笔写的字几乎盖过了原来的交割单。
1992年2月18日,买入飞乐音响500股@352元。
注释(红笔):“重大错误!听信营业部传言,说该股有重大利好。没有自己分析。收盘跌至338元。
1992年2月25日,卖出飞乐音响500股@315元。
注释(红笔):“恐慌性止损。亏损10.5%。卖出后该股开始反弹。双重错误:轻信消息买入,恐惧下跌卖出。”
翻到1992年5月,认购证行情期间。陈默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1992年5月27日,卖出认购证20张@15800元/张。
注释(蓝笔):“获利了结。盈利巨大。但……”(后面的字被涂掉了,用力很大,纸都划破了)
1992年5月28日,重新买入认购证10张@16200元/张。
注释(红笔,字迹颤抖):“愚蠢!极度愚蠢!已经获利了结,为什么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