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收盘后,他会去虹口区图书馆。不是看财经书籍——那些书他现在一看就恶心——而是看小说,看杂志,看任何与股票无关的东西。最近他在看一本叫《活着》的小说,讲一个人经历战争、饥荒、失去所有亲人,最后只剩一头老牛相伴的故事。
看得他脊背发凉。但又忍不住看下去。
好像通过阅读别人的苦难,可以稀释自己的痛苦。
晚上回到亭子间,他累得倒头就睡。但睡眠很浅,容易惊醒。醒来的瞬间,大脑还没完全清醒,第一个念头永远是:“今天跌了多少?”
然后才是:“哦,我又做梦了。”
梦很相似。总是关于坠落。
有时是自己在坠落,从很高的地方,也许是外滩的钟楼,也许是金茂大厦的工地。风声呼啸,地面越来越近,但永远到不了底。就在那种永恒的坠落中惊醒,浑身冷汗。
更多的时候,是梦见k线图。不是普通的k线,而是巨大无比的、占满整个天空的k线。一根接一根的阴线,绿色的实体像墓碑,排列成无穷无尽的队伍,向地平线延伸。他在这些墓碑之间奔跑,想找到一根阳线,一根红色的、代表希望的阳线。但找不到。永远找不到。
醒来时,窗外是上海沉沉的夜色。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垂死病人的监护仪。
这样的日子过了两个星期。
4月26日,星期一。上证指数跌破1100点,收于1098.76点。
陈默的账户资产跌到16万以下:159,327元。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图书馆。他沿着苏州河走,从四川北路桥走到外白渡桥,再走回来。河水浑浊,泛着油污的光,偶尔漂过塑料袋、烂菜叶、死老鼠。河两岸是密密麻麻的棚户区,晾衣竿像丛林一样伸出来,挂满万国旗般的衣服。
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河水,脑子里空空的。
走到一个垃圾桶旁时,他看见有人蹲在那里翻找。是个老头,衣衫褴褛,手里拿着半个发霉的馒头。陈默停下脚步,看了他很久。
老头感觉到目光,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但出奇地平静。
“看什么看?”老头的声音沙哑。
陈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那是他今天在包子铺的工钱——递过去。
老头盯着钱,又盯着陈默,没接:“我不是要饭的。”
“我知道。”陈默说,“我就是……想给。”
老头这才接过钱,揣进怀里,继续翻垃圾桶。
陈默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后,他回头,看见老头已经找到了什么东西,正蹲在河边就着河水吃。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把所有钱都亏光,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可能不会。他还能揉面,还能干活,一天二十块钱,饿不死。
但那二十多万呢?那曾经让他心跳加速、让他觉得自己触摸到另一个世界的二十多万呢?
就像一场梦。梦里你富可敌国,醒来发现枕头湿了,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
第二天,4月27日,陈默做了一个决定:不再去营业部了。
不是永久不去,是暂时不去。他想测试一下,如果完全脱离那个环境,自己会是什么状态。
早上他还是六点去包子铺和面。八点半,本该去营业部的时间,他走出包子铺,却朝相反的方向走。
他去了一家录像厅。五块钱,可以看一整天。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屏幕上在放周星驰的《逃学威龙》。周围有人在笑,吃瓜子,喝汽水。他坐在黑暗里,眼睛盯着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十点钟,他忍不住了。
起身,冲出录像厅,拦了一辆三轮车:“去四川北路证券营业部!”
到了营业部,冲进中户室,打开电脑。上证指数:1105.42点,微涨0.6%。
他的股票:延中实业14.5元,涨2.1%;爱使电子9.9元,涨2%。
如果今天没来,就看不到这个小反弹。
但看到了又怎样?涨这一点,对于37%的浮亏来说,杯水车薪。
陈默坐在椅子上,突然笑了起来。先是低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中户室里的人都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王阿姨小心翼翼地问:“小陈,你……没事吧?”
陈默摆摆手,还在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只是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像个蹩脚的喜剧,演员很卖力,观众很想哭。
笑够了,他关掉电脑,起身离开。
走出营业部时,他撞见了老陆。
老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扫帚,正在清扫台阶上的落叶。看到陈默,他停下动作:“今天来晚了。”
“嗯。”
“脸色不好。”
“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