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卖,没有人买。
“怎么会这样……”陈默喃喃自语。
“流动性枯竭。”
声音从身后传来。陈默回头,看见老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中户室门口。他今天没穿清洁工的衣服,而是换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陆师傅?”
老陆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屏幕:“看到了吗?买盘。还剩多少?”
“很少。”
“不是很少,是没有。”老陆平静地说,“当所有人都想卖的时候,就没人买了。你的股票再好,再便宜,没人接盘,就是一张废纸。”
“可是……市价委托不应该……”
“市价委托只是个请求,不是命令。”老陆打断他,“它请求市场以当前最好的价格成交你的单子。但如果‘最好的价格’根本不存在呢?”
陈默盯着屏幕。飞乐音响又跌了,18.45元。
他的委托还在那里,孤零零地挂在18.52元,像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那……现在怎么办?”
“两个选择。”老陆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撤单,重新以更低的市价委托。但风险是,在你撤单重新委托的几秒钟里,价格可能又跌了,你最终成交的价格会更低。”
“第二呢?”
“第二,等着。等有人愿意买。但等着的时候,价格可能继续跌,你的亏损会更大。”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是一个死局。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为什么会这样?”他问,“才跌了不到20%,怎么就没人买了?”
“因为恐惧是会自我实现的。”老陆说,“一个人卖,引起十个人卖;十个人卖,引起一百个人卖。卖的人越多,价格越低;价格越低,越多人想卖。最后,买家消失了——他们要么没钱了,要么不敢买了,要么在等更低的价格。”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这时候,你的止损单,你的技术分析,你的交易系统,全都失效了。因为市场最基本的假设——‘总是可以按某个价格成交’——不存在了。”
陈默突然想起了蔡老师。那个破产的交易员,在最后时刻是不是也遇到了这种情况?想割肉,但没人接盘,只能眼睁睁看着亏损扩大,直到崩盘?
他打了个寒颤。
十点三十分,陈默决定撤单。
他点击“撤单”,系统提示“撤单成功”。然后立刻重新委托:1000股,市价卖出。
这一次,成交速度更慢。
十点三十一分,成交200股,成交价18.43元。
十点三十五分,成交150股,成交价18.40元。
十点四十分,成交100股,成交价18.38元。
还有550股没成交。而股价已经跌到18.35元。
亏损在扩大。如果他能在18.50元全部卖出,亏损大约是300元(考虑之前的部分浮盈)。但现在,实际成交均价被拉低到18.45元左右,亏损扩大到近500元。
更重要的是,剩下的550股,还不知道能以什么价格卖出。
陈默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遵守了纪律,执行了止损,但市场不配合。就像一个士兵按照操典做出了完美的战术动作,却发现敌人不按套路出牌。
工具失效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投资不是一道数学题,没有绝对正确的答案。再好的策略,也需要市场环境的配合。
而现在的市场,是一潭死水。
十点五十分,陈默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撤单,就这样挂着。
他要把这个过程完整记录下来,作为未来永远铭记的教训。
他打开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标题:“流动性陷阱——当止损失效时”。
然后开始记录时间、价格、成交量、盘口变化……每一个细节。字迹有些颤抖,但他写得很认真,像在书写自己的墓志铭。
十一点钟,指数跌破1370点。
营业部里响起了第一声失控的哭喊。是个中年女人,声音尖利:“我的钱啊!我的钱啊!”
没有人安慰她。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无力顾及其他。
王阿姨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拭,擦了又擦,好像镜片上有什么擦不掉的污渍。老张的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他还在抽,一根接一根。
赵建国回来了。他的眼睛更红,手里攥着一张纸——医院的缴费单。他妻子病了,需要住院,押金三千。他账户里还有钱,但那是股票,套着的股票。要取出来,就得割肉。
“小陈……”他声音嘶哑,“你说,我现在该卖吗?”
陈默看着他,看着那张缴费单,看着那双绝望的眼睛。他该说什么?说“再等等,会反弹的”?还是说“赶紧卖,还会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