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您父亲后悔吗?”
“从未。”周老师摇头,“他说,那1200元让全家度过了最困难的三年。而房子留着,可能会被征用,可能会损坏,可能根本留不到现在。最重要的是,他晚上睡得着。”
周老师把父亲的账目小心收好,放回铁皮盒:“我父亲常跟我说,人要知道自己能力的边界。你能赚的钱,是你看得懂、拿得住、睡得着的钱。超过这个边界的钱,就像挂在悬崖边的果子,看着诱人,但去摘可能会摔死。”
茶馆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陈默看着周老师平静的脸,突然理解了什么是“满意解”——不是数学上的最优解,而是人生中的合适解。
“可是周老师,”他还有最后一个疑问,“您怎么确定八千就是您的‘满意解’?为什么不是七千,也不是九千?”
“问得好。”周老师赞赏地点点头,“这个数字是我算出来的。”
他又翻开笔记本,指着其中一页:“你看,我算了几个关键数字。第一,八万块,按银行五年期存款利率8%计算,每年利息6400元,比我退休金高得多。第二,这八万块,足够支付我和老伴未来十年的医疗预备金。第三,剩下的十张认购证,如果全部认购并成功上市,潜在收益还有十几万。这样,我既有保底的安稳,又有向上的可能。”
他合上笔记本:“这就是我的‘满意解’——不是最大化收益,而是平衡风险、流动性和生活需求。”
话音刚落,茶馆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男人径直走到周老师这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报纸包,放在桌上。
“周老师,钱准备好了,八万,您点一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吊扇旋转的嗡嗡声。
周老师不慌不忙地打开报纸包。里面是八捆百元大钞,每捆一万,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他拿起一捆,熟练地捻开,手指翻飞地点数。动作不快,但很稳。
点完一捆,放一边,再点下一捆。
整个过程,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那八捆钱,盯着周老师那双数钱的手,盯着桌上那十张淡绿色的认购证。
陈默感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八万现金,就这么堆在茶馆的木桌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纸币特有的油墨光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不是数字,不是概念,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钞票。
周老师点完了最后一捆,点点头:“对的,八万。”
皮夹克男人松了口气,伸手去拿认购证。但周老师按住他的手:“等等,签个字。”
他从布包里拿出两张早就准备好的纸。一张是转让协议,写明了交易内容、价格、双方责任。另一张是收据。
两人各自签字,按手印。周老师把十张认购证推过去,皮夹克男人把钱推过来。
交易完成。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却像一场庄严的仪式。
皮夹克男人拿起认购证,仔细看了看编号,满意地笑了:“周老师,您确定不后悔?现在行情可是一万二。”
“不后悔。”周老师平静地把八捆钱装回布包,“该我的,我拿了。不该我的,不留恋。”
男人深深看了周老师一眼,点点头,带着两个年轻人离开了。
他们一走,茶馆里炸开了锅。
“老周你疯啦!八千就卖?至少亏四万!”
“就是!等到上市,至少翻倍!”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
周老师面对这些议论,只是微笑,不说话。他把装钱的布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但实际上那只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动作。
陈默注意到,周老师的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不是赚到钱的兴奋,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小陈,走吧。”周老师站起身。
两人走出茶馆。阳光正好,街道上人来人往。周老师抱着布包,走得很慢,但脚步很稳。
“周老师,您现在要去哪儿?”陈默问。
“银行。”周老师说,“把钱存起来。然后去菜市场买条鲈鱼,晚上和老伴喝两杯。”
很平常的计划,但陈默听出了其中的满足感。
走到银行门口,周老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陈默:“小陈,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教你该怎么做。每个人的情况不同,选择也会不同。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投资这件事,有很多种活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可以追求最大化,像那些想赚到最后一块钱的人。也可以追求‘满意解’,像我这个老头子。没有对错,只有合适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