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宁波今天穿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外面套着藏蓝色毛线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站在一群人中间,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讲着什么。周围五六个人围着他,听得入神。
陈默本想直接走过去,但老宁波眼尖,看见了他。
“哎!小陈!”老宁波招手,“过来过来!”
陈默只好走过去。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对周围的人说:“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小陈,住我隔壁弄堂的,年纪轻轻也炒股了!”
几个中年人上下打量着陈默,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些许不以为然。陈默感到有些不自在,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小陈啊,你听说了没有?”老宁波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认购证!明天开始卖了!”
“听说了。”陈默说,“公告贴银行门口了。”
“对嘛!30块钱一张!”老宁波提高音量,像是要让所有人都听见,“30块!买张纸头!你们说是不是疯特了?”
周围几个人附和着点头。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说:“去年也发过,20块一张,我买了五张,中了一张,赚了不到一百块,算下来还亏本!”
“就是啊!”另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接话,“中签率低得吓人,还不如直接买股票!”
老宁波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转向陈默:“小陈,你说是不是?30块,你在包子铺要做多少天?”
陈默在心里算了算:“大概六天。”
“六天!”老宁波夸张地摊开手,“六天的工钱,换一张可能变废纸的东西!你说值不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默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说老陆昨晚算的那个期望值,想说那个26220的数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话说出来,他们会信吗?还是会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我……我也不懂。”最后他这样说。
“不懂就对了!”老宁波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小陈啊,阿拉是过来人,见过的市面比你多。股票这东西,已经有风险了,认购证?风险更大!去年的教训还不够吗?”
戴眼镜的瘦高个凑过来:“老宁波,你去年买了几张?”
“我?”老宁波挺直腰板,“一张都没买!我早就看出来了,这东西不靠谱!20块我都不买,今年30块?哼!”
他哼的那声很有韵味,带着上海老克勒特有的、混合了精明和傲慢的腔调。周围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有认同,也有自嘲——笑自己去年上过当,也笑那些今年可能还会上当的人。
陈默站在那里,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边是老陆房间里那个由数学和概率构成的、冷静理性的世界;一边是眼前这个由经验和情绪主导的、嘈杂喧嚣的世界。两个世界都在谈论同一件事,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
哪个才是真的?
“小陈,”老宁波见他发呆,又说,“你手里那点钱,好好拿着。真要炒股,等机会买点便宜的,别碰认购证。听我的,没错!”
陈默点点头:“谢谢宁波叔,我晓得了。”
他拎着盒饭继续往后勤办公室走,身后传来老宁波继续高谈阔论的声音:“……投资要讲经验!我炒股三年了,什么没见过?暴涨暴跌,庄家散户,这里面门道深得很!认购证?新花样!新花样往往就是割韭菜的镰刀!”
后勤大姐收了盒饭,数出十六块五角钱给陈默——二十二份,每份七角五分提成。陈默接过钱,手指摩挲着纸币粗糙的表面。十六块五,够买半张认购证。
走出办公室,他没有立刻离开营业部。他在散户大厅边缘找了个角落站着,观察来来往往的人。电子屏上的时间跳到八点半,离开盘还有半小时,大厅里已经挤满了四五百人。空气浑浊,混合着烟味、汗味和早点食物的气味。
陈默的视线扫过人群,试图从中寻找某种迹象——关于认购证的迹象。他听见不少人在谈论这件事,但语调大多和老宁波相似:
“30块太贵了!”
“去年就上当过,今年还想骗我?”
“有这钱不如加仓延中实业!”
“听说发售点都没人去,冷清得很!”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强大的共识:认购证是个坑,是骗局,是不值得碰的东西。这种共识如此普遍,如此牢固,以至于陈默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老陆的计算有什么漏洞?是不是那个26220的期望值,只是数学游戏,而非现实可能?
九点整,银行开门了。
陈默透过营业部的玻璃窗,看见对面工商银行的卷帘门缓缓升起。两个工作人员走出来,在门口摆了个小桌子,桌上放着几叠表格和一盒印泥。然后他们坐下来,等待。
没有人走过去。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而过,有的进银行办理存取款,有的只是路过。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