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他被叫到柜台。
“成交了,十股飞乐音响,成交价31.05元。”工作人员递出来单子和找零,“佣金九毛三,印花税九毛三,净得308.14元。成本318.5元,净亏10.36元。”
十块三毛六。比昨天算的六块多亏了四块三毛六。
陈默接过钱和单子,手很稳,但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挖走了一块。三百一十八块五进去,三百零八块一毛四出来。亏了十块三毛六。
这笔钱,在包子铺要洗两千零七十二个碗才能赚回来。或者包一千零三十六只包子。或者上二十天班。
但他没有感到想象中的那种痛苦。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就像拔掉了一颗坏牙,虽然疼,但知道疼过就会好。
他把钱小心地放进口袋,走出营业部。外面阳光很好,春天的上海街头,梧桐树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行人匆匆,自行车流如织,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路上奔跑。
这个真实的世界,和营业部里那个充满数字和**的世界,同时存在,相互交织。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决定不回包子铺——反正上午不开门。他沿着威海路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
路过一家储蓄所时,他走进去。柜台里坐着个年轻的女职员,正在织毛衣。
“存钱。”陈默掏出那三百零八块一毛四。
“定期还是活期?”
“活期。”
“填单子。”
陈默填好单子,递进去。女职员数钱,入账,盖章,递回存折。整个过程五分钟,没有起伏,没有惊喜,也没有惊吓。钱存进去,每年有百分之几的利息,稳稳当当。
这就是最传统的理财方式。安全,但收益低。
走出储蓄所,他继续走。路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书:《股票操作学》《k线实战技巧》《战胜庄家》……每本都要十几二十块,他买不起。
路过一家证券公司——不是申银万国,是另一家,门口也在排队,也是买认购证的队伍。上海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认购证的海洋,每个角落都在谈论这个东西。
他忽然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当一件事成为全民运动时,要么在巅峰,要么在去巅峰的路上。”
认购证,现在就是全民运动。
回到宝安里时,已经中午了。弄堂里飘着饭菜香,各家各户都在做饭。他走到自己亭子间楼下,听见三楼传来摔东西的声音,还有老宁波嘶哑的吼叫:“滚!都给我滚!”
接着是摔门声,沉重的脚步声下楼。陈默赶紧躲到一旁,看见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下楼走了,脸色难看。
等他们走远,他才上楼。经过三楼时,老宁波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陈默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过了很久,门开了。老宁波站在门后,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泪痕。屋子里一片狼藉,椅子倒了,杯子碎了,报纸散落一地。
“宁波叔……”
“他们来要债的。”老宁波声音沙哑,“我借了钱补仓,现在还不上了。”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亏了多少,但知道问了也没用。
“飞乐音响,我卖了。”他最后说。
老宁波看着他,眼神空洞:“亏了多少?”
“十块三毛六。”
“十块……”老宁波苦笑,“十块,多好啊。我要是只亏十块,做梦都能笑醒。”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屋里,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坐下:“小阿弟,你做得对。亏十块就割,好过亏一万扛着。我要是早懂这个道理……”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头。
陈默帮他收拾了一下屋子,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碎片扫到角落。老宁波就坐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收拾完,陈默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宁波叔,您吃饭了吗?”
“吃不下。”
“总得吃一点。”
老宁波摇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支。烟雾升起来,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
“小阿弟,”他忽然说,“你知道我最后悔什么吗?”
陈默摇头。
“我最后悔的,不是亏了钱。”老宁波吐出一口烟,“是亏了时间,亏了健康,亏了和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我老婆带孩子回娘家了,说跟我过不下去了。我女儿今年高考,我连问都没问过她复习得怎么样。我老母亲住院,我都没去看几次。”
他掐灭烟,双手捂住脸:“钱没了可以再赚,这些没了……就真的没了。”
陈默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心里沉甸甸的。老宁波的教训,比老陆教的任何理论都深刻。这不是技术问题,是人生问题。
离开老宁波家,回到自己的亭子间,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