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带起屋顶瓦片滴落的细碎水声。
宋清晏醒得比往日更早。
她坐在榻边,指尖按着眉心,脸色不佳。
她记得自己伏案而睡。
可醒来时,衣衫上却沾着夜露。
鞋底边缘嵌着一层薄薄的泥。
不是东宫的红砖泥。
而是偏深的灰青,像明光殿外常见的青石路积水干后的痕迹。
宫人鱼贯而入,替她穿朝服。
今日是四年来宋清晏再次参加早朝。
“昨夜子时后,可有人来过?”宋清晏边更衣边状似无意问。
宫人回禀:“无人来过。”
听见这个回答,宋清晏心里有了个答案。
“昨夜值守的侍卫是谁?”
宫人报了名字上来。
“赏银后打发去别的宫殿当值吧。”
“今日换一批新人来。”
宋清晏吩咐了句,并没给解释,很快上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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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外,晨钟回荡。
百官列班而立,云阶高阔,殿檐之下金龙盘绕。远处宫墙反射出淡淡天光。
四年了,宋清晏终于再一次以“代理朝政”的帝女身份登阶。
脚步声在空旷石阶间回响。
殿内群臣叩首,声浪整齐。
宋清晏落座,扫视百官。
四年间,官员往来调动,多出不少生面孔。
好在之前裴寂给了她一份名单和画像,宋清晏才不至于将人认错。
“有事启奏。”
声音落下,群臣们却是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先开口。
最后还是南平侯率先上前,报了几个朝中人员变动事宜,请宋清晏裁决。
这样不冷不热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早朝过半,兵部尚书康岑才终于忍不住出列。
上来就跪地行了个大礼,随即开口控诉道:“殿下,北境军粮告急,已三月未补足,若再拖延下去,恐生变故啊。”
消息一出,殿内响起一阵骚动。
宋清晏目光平直,看向康岑。
“因何不足?”
康岑告状:“每每要粮,户部便称银库不足,拨款迟缓,这也就罢了,就算臣千辛万苦求来了粮食,给的粮也是杂以砂石三成,根本无法食用。”
“臣昨日收到消息,说军中已有人腹泻病倒了。”
宋清晏听罢,抬首问:“户部何在?”
苏廷岳慢吞吞出列,躬身回禀:“殿下,不是户部不想出,实在是今年江南水患,西北又大旱,原本粮草就不丰裕。如今又因着灾荒税银收不齐,各地赋税皆在拖延。兵部所求数额过大,户部也实难周转啊。”
康岑听罢冷笑,当即辩驳:“实难周转?可京中修寺庙、重建行宫时我看银子倒是充足得很呐。”
苏廷岳面色一沉。
“那是为了替陛下祈福!”
康岑道:“北境兵马势孤,倘若此时蒙古人趁机打来,天下都要不保了,还由得你在这里大兴土木吗?”
两人辩驳声音渐高,连带着负责修建寺庙的工部也捎带着一起骂起来。
朝堂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各部互相推诿,言辞间皆是算计。苏廷岳的人暗暗望向萧烬,想等他开口安稳朝局,后者却始终沉默着没有发话。
宋清晏一直没有说话,耐心等他们吵完,才命兵部将一袋样粮呈上。
她抬手示意。
侍卫将袋子割开。
只见硕大的砂砾混在米间,粗粝刺目。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宋清晏起身,慢慢走下金銮殿。
衣袍垂落在台阶之上,金线在光中泛着冷冽。
“苏廷岳。”
宋清晏声音不大,却压得所有人不敢开口。
她缓步走过去,路过一个侍卫,顺手将他腰间的刀抽出来。
随后提起刀,照着苏廷岳的脑袋便毫不犹豫劈了下去。
苏廷岳大叫一声,五十多岁的人,反应竟也是出奇迅速,起身来拔腿就跑,速度之快堪比十几岁少年。
宋清晏一路提刀追去,边追边砍。
“你就是这么给本宫养军队的吗?”
“苏廷岳,你好大的胆!”
宋清晏没有真的动武,只拿着刀在大殿里追着苏廷岳乱劈一通发泄情绪。
一直追到苏廷岳官帽脱落,衣冠不整,宋清晏方才停下脚步。
她理了理乱了的衣襟,丢下刀像无事发生般走回大殿上坐好。
“本宫限你七日内,补足军粮。”
苏廷岳此刻气喘吁吁,面色发白,听见命令当即跪在地上叩首,连连应是。
“若七日内补不上,”宋清晏语气平稳,“本宫就把你剁碎了包成饺子,给边军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