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盛夏,被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所笼罩。北边军需筹备使司偏院内,巡察使团的稽核工作仍在进行,但气氛已与数日前截然不同。陈叔达不再频繁召集问话,郑元璹、孙伏伽等人也极少露面,大部分时间都紧闭在议事堂内,偶尔有吏员神色匆匆地进出,传递着密封的卷宗。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弥漫在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使司值房内,杨军正与马德威低声商议着第二批“特制型”火器的试制进度。窗外阳光炽烈,但室内的空气却有些凝滞。
“……所以,这种‘延时双触发’的结构,关键在于两层药室之间的阻隔片厚度和缓燃药线的配比。”马德威指着草图上一处细节,“我们试了七种不同方案,目前以榆木浸蜡薄片配三等分硝硫炭缓燃药,延时最为稳定,大约在五到七息之间。只是成品率还不高,约六成。”
“六成……可以接受,初期小批量试制足够。”杨军点头,“加紧再做三十件,连同改进过的防潮毒烟球五十件,按老规矩,由薛仁贵安排秘密线路送往前线‘奇兵队’。另外,秦王殿下新要求的‘诡雷式’火罐——就是伪装成普通石块或陶罐的那种——设计图出来了吗?”
马德威从另一叠纸中抽出一张“草图有了,利用外壳伪装,内藏拉发或压发机关,触发后内部铁砂与毒烟齐发。但工艺更复杂,且安全性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会误伤己方。恐怕……不是短期能大量制备的。”
“无妨,先做几个样品,测试性能与安全性。此物更多是用于特定场合的心理威慑与阻滞,用量不会太大。”杨军说着,目光扫过窗外,看到两名巡察使团的吏员正从不远处廊下经过,步履匆匆,目不斜视。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马匠头,使司近期一切技术改进与试制,务必严格限于你们核心工匠小组之内,所有图纸、配料、半成品进出,皆要详细记录,但记录本身……要分开放置,关键数据只记在脑子里。明白吗?”
马德威一怔,随即重重点头“下官明白!定会小心。”
杨军知道,随着“胡记”案的发酵,使司必然也会被置于更严密的审视之下。任何超出常规的“新玩意”,都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曲解、攻击。他必须保护好这些可能影响战局的技术火种。
送走马德威,薛仁贵悄然而入,带来最新的暗线消息。
“参军,秦王殿下在长安的暗卫已经动起来了。他们设法在巡察使团关押‘胡记’掌柜和账房的地方做了布置,明哨暗哨都有我们的人盯着。昨夜确有可疑人物试图靠近,被惊走了。另外,洛阳那边也有消息,齐王府的人似乎在暗中接触‘永盛行’的东主和几个大管事,但‘永盛行’周围突然多了些生面孔,像是……秦王殿下的人。”薛仁贵语速很快,“还有,东宫那边,今日有几个御史私下串联,似乎准备联名上奏,弹劾的题目……隐约与‘少年骤贵、结交商贾、账目存疑’有关,怕是指向参军您。”
杨军冷笑一声“预料之中。他们灭口不成,反扑舆论,想把水搅浑,将焦点转移到我身上。陈叔达那边有何反应?”
“陈相似乎压力不小。今日朝会后,他被陛下单独留了片刻。出来后脸色不太好看,但回到巡察驻地后,反而下令加快了某些卷宗的调阅速度,尤其是涉及‘胡记’与河东、洛阳等地关联商号的旧档。”薛仁贵道,“另外,兵部殷尚书今日私下派人递话给刘公,说朝中关于北疆战事‘耗费过巨、宜早定和议’的议论又起,让使司这边……有个准备。”
“和议?”杨军眉头一皱。这倒是个新动向。若在此时重提和议,很可能是太子系为了牵制秦王、缓解齐王压力而抛出的烟雾弹,也可能是某些真正畏惧战争消耗的保守官员的呼声。无论如何,这对一心备战、意图彻底解决北患的秦王来说,绝非好消息,也会直接影响到使司的运作。
“看来,风暴真的近了。”杨军走到窗边,望着皇城方向那一片巍峨的殿宇飞檐,“多方势力都在角力,台面下的暗战,随时可能浮上台面,演变成一场席卷朝堂的狂风暴雨。而我们……”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我们的首要任务,依然是保障北疆。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前线将士的箭矢、刀枪、粮食,一天都不能断。薛仁贵,通知各房,即日起,所有对外协调文书,尤其是涉及钱粮调拨和匠户征召的,一律抄送秦王帅府备案。对内,加强值守与保密。另外,你亲自去一趟刘公那里,将朝中可能重提和议的消息告诉他,请他斟酌,是否需要以使司名义,上一道强调北疆战事紧要、后勤保障攸关胜败的奏章,未必要直接反对和议,但要把实际情况和利害关系摆清楚。”
“是!”薛仁贵领命而去。
杨军独自留在值房,铺开北疆最新的物资储备与消耗预估表。数字是冰冷的,却最能反映现实。箭矢库存维持在二十天安全线以上,但重箭比例依旧偏低;火油因新战术推行消耗加快,需要加大采购与储备;粮食方面,因突厥袭扰和夏收未至,局部地区已开始动用战略储备……他必须确保,在任何情况下,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