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完没有说话。
“第三个是个做汉语言文学的女博士,专门研究孤本,引用了大量古籍原文,迟衡的系统识别不了古籍语言模式,把那些引文全判成了生成内容,占比跑到了八十一,这个人倒是去申诉了,迟衡说引文比例超标,维持判定,当天下午在文书广场执行的。”
引文比例超标,文字因为太工整太有规律所以被判成了机器生成,那个读书读到30岁的博士把自己一生送进了孤本里,迟衡在她的裁决书上落了红印,然后她就这么死了。
“迟衡是什么样的人,你见过吗。”我把奶茶一口干完了。
“见过一次,”林绪喝了口茶,“比朱雀还难说话,我觉得咱们朱雀大人还会跟咱们说上两句,迟衡他不说话的,你递申诉他就坐在那里看,看完给你一个数字,然后叫下一个,整个判所里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开口,因为多说一句话他就多看你一眼,多看你一眼就多一次被标记的机会,那边的人见了他都低着头竞走,恨不得让他忘记自己的存在。”
我突然想起贺明那叠手写稿里一个一个记下来的死了的民夫的名字,还有这个研究生的导师,都是因为他人自己走的,可我知道想下去没有用,我只是不想让肋骨里跳动的东西再往里缩,缩得更硬就算了,我不想让它更冷了。
“迟衡管论文,他不管网络文学。”
“现在是不管,”林绪把茶杯搁在了我桌上,“但听说上面在讨论扩权,说是各判官的管辖边界要重新划,如果迟衡的权限扩进来,我们这边也要走他的程序,到时候就不只是朱雀了,我的顾苒宝宝,我们可怎么办呢……”
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林绪把茶杯端起来后又放下,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说,“一楼告示栏贴出来了,老周的住处,下个月就开始招新租客,你知道吗。”
我说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迟衡这个名字,在下面写:头顶上的刀不止一把,我只研究了其中一把,我对另外几把一无所知。
写完我把笔放下,打开那本《文本熵值与语言复杂度》,翻到第八十页,在朱雀告诉我已经失效的那个结论上重重又画了一个叉,新的规则我还不知道,但我要搞清楚,不只是朱雀的,还有另外三个我还没见过的,全都要搞清楚。
两天后我在学术区附近办事,还没走到那条街,就感觉出不对来。
走在我前面背书包的年轻人步子小了,突然往右边走过去,贴着墙走,旁边一个买菜回来的女人低下头,把菜篮子往身后挡,我的对面有人开始转身往回走,大家的脚步都压得很轻,像在努力不发出声音。
我顺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往前走,过了一片梧桐树,看见学术区判所台阶下面跪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学者服,手里捧着一叠文稿举过头顶,仰着脸在说话,嘴动得很快,我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举着那叠文稿的手臂连着肩膀都在抖,那叠纸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他用它撑着自己跪在那里。
我知道台阶上站着的判官是迟衡。
我还没看见他的脸,光是看广场上的人就知道是他在那,有些人退到了墙根,还有退到石柱后面的,甚至有人在建筑的转角处猫着,还有人背对着台阶站着,有个年轻人头低得几乎贴到了胸口,两只手往裤缝里夹,将自己钉进了墙里。还有个拄拐的老人由于走得太慢,被人流带着挪进了阴影里,整个广场上没有一个人抬头往台阶那边看,广场上除了背就是低下去的头,还有往墙壁和阴影里缩的肩膀。
然后我才看见迟衡站在台阶上的样子。
他的脸朝着那个跪着的人说话的方向,手垂在身侧,右手边挂着刀,刀还没出鞘,他就那么站着,听那个人说了有五分钟,然后他往台阶下面走,一步一步地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跪着的那个人把文稿举得更高了,声音也高了,我在这个距离终于听见了一点,他在说我在那里住了多少天,导师都可以证明,研究方法真的是他自己推导出来的,他说求判官大人再看一眼,声音很难听,是一个人把最后的气力全部撑在一句话上的嘶吼。
迟衡低头看了那叠文稿,然后用右手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
广场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全场寂静,连广场上的空气都被抽走了,退到墙根的那些人往墙壁上又贴了一贴,有个女人直接把脸埋进了旁边的人的肩膀里,那个被她埋脸的人也没动,两个人靠在一起,谁也没抬头。
那个跪着的人的手里的文稿掉下去了。
那叠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