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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负责判定我是AI的那个人其实是AI > 1 朱雀判书

1 朱雀判书(2/2)

了,手背上青筋绷着,眼睛一直往地上看。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年纪比我小,穿了件很旧的蓝外套,鞋尖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蹭着不停。最里面还有一个,靠着墙闭着眼,看起来像在休息,但我看见他的手指用力并拢放在膝盖上,在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端坐着,偶尔听见走廊深处传来一点说话声,大家的声音都压的很低,我根本听不清内容,我的脑子里只有沉默,然后是沉默里更深的沉默。

    叫到我名字之前,那个中年男人先进去了。

    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他没有出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贺明,写了二十年地方志类文章,文笔朴素,引用了大量历史数据,因为数字太精确,被系统判了六十四的ai占比。走的是直接复核程序,由朱雀判官在内室完成裁决。他的那叠手写稿留在了走廊的长椅上,没有人去动。

    但那是后来我想起来的事,我进去的时候大脑还是空白的状态。

    内室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执事领我进去后退出,又把门带上。

    房间比我想象的小,正中间只有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一个人。我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颜色,深红的领口暗纹密到像刻上去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座雕塑。然后我看见他的脸,高眉骨,硬朗的下颌线,他的眼睛往我这里扫了一下,像一把尺子在我身上量了个来回,然后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

    他没有说坐,我就是看着那张脸自己坐下来了。

    “顾苒,”他开口,“近三个月提交文本十一篇,景物描写占全文比例百分之三十四,数字精确度偏高,层次结构规整,排比密集,破折号使用频率位列本所存档前八。有人实名投诉,文本特征与已知ai生成样本高度重合。”他翻过一页,“陈述。”

    陈述,像在启动一台机器。

    我把日记和材料推过去,“这是我从十五岁开始写的,里面有最早的景物练习,风格和现在一样,墨水颜色和纸张年份都可以鉴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记,“物证可造假,不作为主要依据。”

    我深吸一口气,“那你们用什么作依据。”

    “文本大数据库。”

    “文本数据是用人类语料训练出来的模型跑出来的结果,”我正在说客观事实,“一个模型学了足够多的人类写作,它当然会写得像人。现在拿我和它比,再用它定义什么叫人写的,这个逻辑的起点就是狗屁不通。”

    他这才重新抬起眼睛看我,停顿了几秒,“你说的有一定道理,但现行裁决标准不以个人陈述为修正依据。”他在文件上翻了两页,“你这十一篇的综合判断ai占比是百分之五十九。”

    五十九。

    低于六十,我这次还在地狱入口的外边。

    但我并没有松气,因为我知道五十九和六十之间只有一,而我天生是个犟种,我的写法一辈子都不会变,下一篇还是我的写法,再下一篇还是,那一的距离随时会被抹掉。

    “结论是存疑,列入重点观察档案,后续提交文本进行实时追踪,”他用红笔写下来了判定,把文件合上,“可以走了。”

    我压下心中的怨念站起来拿回日记,拿回包,走到门口打开了门又停了下来。

    可能是因为看见走廊里贺明那叠手写稿还在椅子上,还有三个月前我最喜欢的女作者沈微松手的时候那张纸翻飞的样子还压在我记忆里某个地方没走,我就这么干脆地停下来又扭头回看他,说了一句话。

    “沈微,写芍药那个,你看没看见过真实的那朵花。我看见过,就是她文里的那个样子。”

    走廊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风,把长椅上的手写稿翻起一角,纸张哗的一声,像一声很短的回答。

    他在我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走吧。”

    他就这样把那个问题关上了。

    我走出判所,门在我身后自动合上了,外面的天已是黑的,凭证灯在包里透出一点淡淡的蓝光,隔着布料像一个还剩最后一口气的魂魄。

    我站在石狮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哭,也想不了太多,我只是把手放在包上,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那缕光芒带来的温暖。

    我麻木的往回走,走过文书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打扫石板,把前几天一次公开裁决留下的痕迹清理干净,熟练的手法将扫把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里回响,一下一下。

    天色已晚,路灯还没全亮,广场上乌漆嘛黑的,压抑得很。

    我低着头走到广场的另一头,找了一家还开着的文具店,又买了一个新本子,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写下了两行字:生存记录。五十九,还有一。

    这个百分之一不知道能让我撑多久,但我打算就这样不要命地写下去。

    回家时我路过我们单元楼的小院,我看大家隔着铁栅栏往里瞟了一眼就匆匆走了。

    不知是谁在那种了一株芍药,就挤在空调外机和拖把之间,不管不顾地开了一朵碗口大的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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