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的后背泛起一阵寒意。
“最后一个问题。您之前警告我‘小心影子’。为什么?它们……是什么?”
老亨利的神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虚无之面’的造物,或者某些高位存在力量的延伸。它们喜欢依附于灵性敏感者、情绪剧烈波动者、或者身上带有特殊‘印记’的人。你的晋升,你对‘井’的接触,很可能让你成了它们眼中醒目的 ‘灯塔’ 。它们会试探,会汲取你的灵性乃至生命力成长。你之前遭遇的,恐怕只是最初级的形态。记住,光与火是它们最讨厌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稳固你的灵性,坚定你的自我认知,让它们无处下口。”
“我明白了。非常感谢,亨利先生。”凯恩真心实意地道谢。这些信息虽然零碎,但极其重要。
“交易而已。”老亨利摆摆手,“记住,莫雷蒂先生,在这个世界里,免费的往往是最贵的。你今天拒绝了一次简单的任务,这很明智,但也意味着你选择了一条可能更艰难、更需要你自己去开拓的路。祝你好运。”
凯恩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时光残响”。门上的铜铃在他身后发出最后一声喑哑的轻响。
他重新没入灰港的浓雾,怀揣着用亲身观察换来的警告与线索。精神因“银蕨之息”稍得舒缓,但经济压力依旧,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然而,他至少保住了选择的主动权,没有在仓皇中踏入另一个不可揣度的未来。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弯,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朝着臭水巷的方向走去。天色越发昏暗,雾气更浓,煤气路灯开始陆续点亮,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
刚拐进臭水巷口,他就察觉到了异样。
平时这个时间,巷子里总是充斥着各种噪音:孩子的哭闹、夫妻的争吵、醉汉的胡言乱语。但此刻,巷子却显得过分 “安静” 了。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些声音都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和议论的嗡嗡声。几个邻居聚在自家门口,看到他出现,立刻停止了交谈,眼神复杂地飞快瞥他一眼,然后迅速躲回屋里。
凯恩的心沉了下去。
他加快脚步,走向那栋熟悉的、歪斜的三层破楼。
刚踏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一个瘦小的身影就从拐角阴影里窜了出来。是住在二楼、以捡破烂为生的孤老头费恩。他一把拉住凯恩的袖子,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惊恐,压低声音急促地说:
“莫雷蒂!你……你招惹了什么人?下午,有穿黑大衣、戴着银徽章的人来找你!玛莎那婆娘被吓得不轻,说话都结巴了!”
守夜人!
凯恩瞳孔微缩。他们动作这么快?是因为霍桑夫人的委托,还是因为自己在码头仓库的潜入触动了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凯恩低声问。
“没……没听太清,隔着门板。”费恩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听见说什么‘例行询问’、‘配合调查’、‘保持联络’之类的……哦,还有,他们好像提到了 ‘鹅卵石巷’ !玛莎当时脸都白了!他们走后,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好久,出来后就吩咐我们,说……说你的租金可以……可以缓到下个月底再说!让你……让你最近安分点!”
可以缓到下个月底!
凯恩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威胁暂时解除,但这解除的方式,却是因为更庞大、更不可控的势力的介入。守夜人注意到了他,这绝非好事。他们是为了“回响之井”的线索,还是察觉到了他“倾听者”的身份?或者两者皆有?
“谢谢你,费恩先生。”凯恩从钱袋里摸出两个便士,塞进老人枯瘦的手里,“买点热汤喝。”
费恩攥紧了硬币,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道:“小心点,孩子。那些人……看着不像普通的治安官。他们身上有股子……让人发冷的气味。”说完,他像受惊的老鼠一样,缩回了自己的门后。
凯恩站在昏暗、散发着霉味的楼梯间,沉默了片刻。
守夜人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池塘的巨石,打破了他原本挣扎求生的局促平衡。玛莎的暂时退让,不是仁慈,而是对更高暴力的恐惧。他依然身处漩涡,只是漩涡的中心,似乎变得更大了。
他走到自己顶楼的房门前。门缝下,没有任何新的催租纸条。他推开门,反手锁上。
门在身后合拢,插销落下的轻响如同天籁。
凯恩背靠着冰冷薄脆的门板,任由身体一点点滑坐在地。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这绝对独处的黑暗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继而寸寸断裂。他闭上眼,没有点燃煤油灯,只是长长地、彻底地、从肺腑最深处,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和浓雾湿冷的浊气。
那口气里,有玛莎·克劳馥尖刻的咒骂,有羊皮纸诡异的脉动,有**影子冰冷的触感,有废弃教堂死亡的回响,有井边眼球的疯狂记忆,有伊芙琳·霍桑绝望而恐惧的决绝……
所有这一切,都被暂时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