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低头看他。
老刘头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还是那种老人看着晚辈的慈祥,现在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藏着什么。
“老人家请讲。”
老刘头看了看四周,把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草民昨夜说的那个人,您还记得吗?”
扶苏的眸色一沉。
“记得。”
老刘头点点头,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扶苏能听见:
“草民后来打听过。那个人,不是偶然出现在西域的。他是专门去找人的。”
“找谁?”
老刘头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找您爹。”
扶苏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自称是始皇帝的……旧人。说有一件东西,要交给始皇帝。可始皇帝已经驾崩了,他就问——始皇帝的儿子,在哪。”
扶苏的手,缓缓攥紧。
“那件东西,是什么?”
老刘头摇头:“不知道。可草民记得,他当时拿出来的那块牌子——”
他顿了顿,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弯弯曲曲的,像蛇,又像刀。”
扶苏的心脏猛地一跳。
罗马铭牌。
又是罗马铭牌。
“那个人呢?”
老刘头叹了口气:“死了。死在回西域的路上。杀他的人,草民后来也打听了——”
他抬起头,看着扶苏的眼睛:
“叫赵高。”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扶苏站在那里,看着老刘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老人家,这些事,您怎么知道的?”
老刘头苦笑了一下:“草民年轻时跑西域,认识的人多。后来不做买卖了,可那些人还活着。他们给草民写信,说那边的事。草民老了,走不动了,可耳朵还在,眼睛还在。”
他顿了顿,看着扶苏:
“陛下,草民告诉您这些,是想让您知道——西域那边,有一张网。那张网,织了几十年。您爹在的时候,就在织。您爹走了,还在织。月主死了,可那张网——还在动。”
扶苏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寒意。
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老人家,”他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朕记下了。”
老刘头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坚定,“草民老了,跑不动了。可草民还有几个老兄弟在西域。您去的时候,草民让他们接您。”
扶苏蹲下,扶起他。
“老人家,您保重。”
老刘头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扶苏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老刘头还站在那里,望着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得那些沟壑更深了,更深得像一道道岁月的伤口。
可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扶苏冲他点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村子,蒙毅跟上来。
“陛下,那个老人说的——”
“记着。”扶苏没回头,“等回了咸阳,派人来请他。朕要亲自听他讲西域的事。”
蒙毅抱拳:“是。”
扶苏翻身上马,望向南方。
南方的天,很蓝。
蓝得像是刚洗过。
“陛下,”蒙毅轻声问,“咱们现在往哪走?”
扶苏勒着马,沉默了几息。
“往前走。”他说,“她在前面等着。”
大军继续南下。
扶苏骑在马上,怀里揣着那块“万民伞”的缩小版——老刘头临别前塞给他的,说是照着原样又刻了一块小的,让陛下随身带着。
他低头看那块小匾。
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刻得比原版还仔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命刻进去的。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名字。
“王二狗。”
“李三娘。”
“赵石头。”
……
一个一个,像是活过来的人,站在他面前。
他突然想起白登山上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们也都有名字。
也都有家人。
也都有人在等他们回家。
“陛下。”蒙毅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扶苏抬头。
前面,官道的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举着旗,旗上写着字——太远了,看不清。
可扶苏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