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令兵被三支箭同时贯穿,狼头旗晃了晃,倒下。
胡阵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就这一刹那,够了。
姬凡第一个撞进敌群。短刀划过一道凄冷的弧,一名胡骑脖颈喷出血雾。耿大牛像头疯牛,卷刃的长矛捅穿一个步卒的胸膛,自己也挨了一刀,却浑然不觉,反手拔出矛尖,又扑向下一个。
血泼洒开来,在冻土上蒸腾起白雾。
人变成了兽,刀砍卷了换手夺,手断了用牙咬。姬凡不知道自己挨了多少下,左肩的旧伤彻底崩开,血糊住了半边视线,但他手里的刀没停过——守正,守正,父亲刻这两个字时,可曾想过有一天,儿子会用它来守一座被朝廷抛弃的堡?
“头儿!左边!”耿大牛的吼声在耳边炸开。
姬凡下意识侧身,一柄弯刀擦着肋骨划过,皮甲绽裂。他反手捅穿对方咽喉,抬眼时,看见丘地后方,一面新的狼头旗又举了起来。
北燕人反应过来了。
骑兵开始迂回包抄,步卒结成盾阵,一步步压过来。
七个人,被围在了核心。
耿大牛背上又添了两道口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头儿……俺、俺可能回不去了……”
“闭嘴。”姬凡一刀劈开刺来的长矛,声音嘶哑却狠厉,“说了要带你们回家,老子还没死,轮不到你们先走。”
家?
哪里还有家。
但这句话像一针劣质的麻药,让剩下几个人眼里又烧起最后一点光。
就在这时——
南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一道烟尘。
紧接着是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面残破但熟悉的旗帜在烟尘中逐渐清晰:红底,黑边,中间一个褪色的“徐”字。
雁门关的援军?
不,不是主力,只是一支小小的巡边队,最多五十骑。
但对此刻的戍堡而言,那就是天兵。
北燕人显然也看到了。攻势一滞,丘地上传来急促的胡笳声——是撤退的号令。
胡骑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和哀嚎的伤兵。
姬凡拄着刀,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巡边队越来越近。领头的是个独眼老卒,马到近前,勒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看看他身后那六个血人,再看看堡墙上那些摇摇欲坠却仍握着弓的身影。
独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烽火台戍堡?”老卒声音粗粝,“谁带的头?”
姬凡抬起血污的脸,一字一顿:“戍卒,姬凡。”
“姬?”老卒独眼眯起,“哪个姬?”
“镇国公,姬镇北之子。”
风忽然停了。
荒原上只剩下血腥味,和远处胡骑退却时扬起的尘烟。
老卒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耿大牛几乎要撑不住倒下,才忽然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像。”他哑声道,“眼睛像,骨头也像。”
他翻身下马,走到姬凡面前,从怀里摸出一个粗陶酒壶,拔开塞子,递过去。
“喝一口。”
姬凡没接。
“雷独眼,”老卒自报家门,“雁门关巡边队队正。你爹当年在燕然山救过我一命。”他把酒壶又往前递了递,“喝了吧,小子。这世道,能活下来,还能站着活下来的,不多。”
姬凡终于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劣酒烧喉,却让僵冷的四肢回了点暖意。
“朝廷的裁军令下来了。”雷独眼收回酒壶,自己也灌了一口,抹抹嘴,“你们这座堡,在名录上头一个。”
意料之中。
姬凡甚至没什么表情。
“但徐将军让我带句话。”雷独眼压低声音,“他说,若你能带着这座堡活过今天,就去雁门关见他一面。”
徐锐。
父亲旧部,如今镇守雁门关的副将。
“还有,”雷独眼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进姬凡手里,“赵惟庸到雁门关了,明日召集边将议事。徐将军说,此人靴底沾着青石峡的红泥——让你留神。”
布包很轻,打开,是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泥,还有一张叠着的粗纸,上面草草画着青石峡的地形。
青石峡。
废弃银矿,前朝遗迹,塌陷的矿洞。
赵惟庸去那里做什么?
姬凡握紧布包,泥块硌着掌心。
“徐叔还说了什么?”
雷独眼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独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他说,你爹的案子是铁案,翻不了。但人活着,总有别的路。”
马蹄声远去,巡边队消失在暮色里。
戍堡前,只剩下七个人,和满地尸骸。
柳文清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低声问:“姬兄,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