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便是顾家老宅的正门。与叶家宅邸那种融合了东西方风格、张扬奢华的现代庄园不同,顾家老宅从外表看,完全是传统的中式深宅大院格局,高墙深院,门禁森严,透着一股历经数百年沉淀下来的、低调而厚重的威严,与周围幽静的环境融为一体,不显山露水,却让人望之生畏。
宾利停下,那位接引的中年男人迅速下车,快步走到大门侧方一个不起眼的、类似门房的小屋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很快,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两侧打开,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仿佛开启了尘封已久的岁月。
车子缓缓驶入。门内是更为开阔的景象。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雕刻着繁复松鹤延年图案的影壁,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一条足够两辆车并行的青石板主路笔直向前延伸,路旁是高大的银杏树,此时枝叶尚未完全繁茂,在暮色中伸展着遒劲的枝干。主路两侧,是数进规整的院落,飞檐斗拱,青砖灰瓦,廊庑相连,透着典型的北方王府规制的气派。更远处,似乎还有亭台楼阁、假山水池的轮廓隐在暮色与林木之后,可见这宅邸占地之广,格局之深。
与叶家宅邸那种精心打理、处处显露出人工雕琢痕迹的园林不同,顾家老宅的园林呈现出一种更为自然的、历经岁月沉淀的古意。树木参天,不乏数人才能合抱的古木,姿态天然,不加过多修剪。庭院中的太湖石瘦漏皱透,苔痕斑驳,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路径蜿蜒,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风水布局。空气中也弥漫着一种与“云栖”不同的气息,不是昂贵的香氛,而是一种混合了旧木、书香、泥土和草木的、难以言喻的、沉静而古老的味道。
车队在主路尽头一座最为轩昂的正堂前停下。正堂灯火通明,门廊下挂着数盏明亮的宫灯,将朱漆柱子、雕花门窗照得纤毫毕现。门前已经垂手侍立着数位穿着统一藏青色对襟衣衫、年纪不一的仆佣,男女皆有,皆是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却悄无声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显露出极高的规矩。
叶伯远和叶挽秋下车。立刻有两名看起来像是管事的、穿着体面长衫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态度恭敬而不失气度:“叶先生,叶小姐,一路辛苦,老爷已在‘涵虚堂’等候,请随我们来。”
叶伯远微微颔首,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老友之约。叶挽秋却感觉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里也沁出了一层薄汗。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跟在父亲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低垂,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自然。
在管事的引领下,他们穿过正堂前开阔的庭院,踏上数级青石台阶,走进了灯火通明的“涵虚堂”。
堂内空间极为开阔,高阔的穹顶,粗壮的梁柱皆以上好楠木制成,散发出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木香。地上铺着厚厚的、织锦繁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四壁悬挂着多幅显然是名家真迹的水墨山水、花鸟虫鱼,或意境高远,或工笔细腻。巨大的多宝格靠墙而立,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瓷器、玉器、青铜器、古籍善本,每一件都散发着岁月沉淀的光泽和气韵。堂内并未点电灯,而是悬挂着数十盏精美的宫灯和烛台,烛火摇曳,将整个厅堂映照得温暖而辉煌,光影在那些古老器物上跳跃,更添几分神秘与庄重。
正对大门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老者。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家常绸衫,样式简单,料子却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老者头发已然全白,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头顶绾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碧玉簪子固定。面容清癯,皮肤是老年人常见的松弛,但一双眼睛却迥然有神,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却又敛去了所有锋芒,只余下岁月沉淀下来的睿智与平和。他坐在一张宽大的、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中,身姿并不刻意挺拔,甚至微微靠着椅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与这间古老的厅堂,与这满室的珍玩古籍,融为了一体。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褐色的、油润发亮的佛珠,动作不疾不徐。
这便是顾家真正的掌舵人,顾老爷子,顾守拙。
在顾老爷子下首左右两侧,还坐着几个人。左手边第一位,是一位穿着藏蓝色旗袍、气质温婉娴静的中年美妇,容貌与顾倾城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显丰腴柔和,眼角带着细细的笑纹,此刻正微笑着看过来,目光友善。她应该就是顾倾城的母亲,或者顾家重要的女眷。
美妇下首,坐着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儒雅、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子,气质沉稳,目光平和,看起来像学者或官员。
右手边第一位,坐着的正是顾倾城。她已经换下了那身烟灰色羊绒大衣,穿着一件月白色绣着银色缠枝莲暗纹的旗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羊绒开衫,长发依旧用那根简单的木簪绾着,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她坐姿端正,背脊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