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听暖阁内传来一阵孩子的啼哭声,随即是奶娘慌张的声音:“姐儿,姐儿你怎么了?!”
凤姐听了挣扎着爬起身,扶着平儿踉跄进了暖阁。就见巧姐躺在床上,小脸通红,双目紧闭,浑身抽搐不止。
一旁的奶娘急的直掉眼泪:“方才还好好的,听见二爷的吵嚷声,就哭起来,不一会就这般了。”
凤姐扑到床前,伸手一模,烫的吓人:“快拿着二爷的帖子去请太医!要快!”声音犀利,已然变了调。
贾琏后脚也跟了进来,见巧姐这般模样,也顾不上旁的,忙高声唤人。
平儿领着小丫头们飞奔出去,取水的取水,拿巾的拿巾。屋内一时人影幢幢,来回穿梭,已是乱了营。
太医赶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把了脉后,眉头金锁:“姐儿这是急火攻心,又受了惊吓,邪风入体,症候凶险。”
“娘的巧姐儿……”凤姐眼泪糊了一脸,往日的精明荡然无存,只剩一个母亲的恐惧。
半晌后,药材煎好。却怎么都喂不进去,凤姐只得用嘴含着一口口喂下,泪水混着恐惧,一同落入女儿口中。
贾琏此刻心情复杂,渐渐害怕起来,不停的在屋内踱步。
如此往复直至深夜。
“娘别走……爹爹别骂……冷,好冷……”巧姐已然烧的说起了胡话,凤姐捧着心口处,心如刀绞。
平儿劝她去歇歇,换自己来看着。
凤姐却仿若未闻,听见巧姐喊冷,亲手又加盖了一层厚厚的锦被,却仍旧无济于事。
贾琏凑过来用手捂住巧姐额头,罕见的露出慌乱神色:“这……竟比方才还烫了,这怎么好。”
凤姐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巧姐的脸竟憋的紫红。凤姐像是疯了般一把抱起女儿,轻抚后背,直至巧姐咳出一口痰,随即又是气若游丝。
“巧姐!娘的巧姐儿!”凤姐凄厉的唤了一声,身子一软,两眼一翻,也厥了过去。
“奶奶!”
“快,再去请王太医!”
贾琏也彻底慌了,连连跺脚:“这可怎么好……”
……
寅初,东边的天儿刚透亮。
暖阁内凤姐缓缓睁开了眼,屋内满是药味、汗气等混合气味,熏的人眼前发黑。
醒过神后记起昨日反生的事,猛地起身向四周看去。
床榻内,巧姐小小一团缩在锦被中,呼吸虽还清浅,却已然均匀。凤姐伸手抚摸额头处,也不似之前那般滚烫了。
巧姐高烧已退,凤姐长出一口气后,又躺回榻上。
平儿听见屋内动静:“二奶奶醒了,可要用些吃食?”
凤姐不答,只是侧头紧紧盯着巧姐的睡颜,手指不自觉的攥紧了被角。
昨日屋内闹的人仰马翻的情景,此刻又像是走马灯般的出现在眼前。
贾琏血红的眼、说出口的休妻、老祖宗的暴怒与怒斥,以及自己厥过去前的最后景象。
平儿担忧的看着,轻声道:“二奶奶?”
片刻后凤姐声音嘶哑:“琏二爷呢?……”
平儿垂下眼帘:“二奶奶昏过去后,二爷着急请了太医。过后见巧姐退了烧,奶奶也睡着,站了一炷香的时候便走了。”
“他……他说了什么?”
平儿摇了摇头:“只说让好生照看着。”
屋内又陷入寂静。
半晌后凤姐的眼神从巧姐转到平儿身上,细细打量着她。
就见平儿低垂着头站着,身上还是那件昨日上身的半旧藕荷色袄子,眼圈乌青,发髻散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这样的忠心,有些叫她动容,但此刻……
“平儿,你跟我多少年了?”
平儿怔了怔:“自小就跟着奶奶,已是十三年了。”下意识应到。
“十三年了……”凤姐喃喃自语,忽地又抬头瞅着平儿:“若我有难,你当如何?”
平儿面色平静,当下便跪在了地上:“奶奶这是什么话,平儿打小就跟在奶奶身边,虽为主仆,却胜亲人。若是奶奶有难,便是刀山火海,平儿也跟着奶奶去!”
凤姐听了心中酸涩难忍,却是盯了她半晌,眼中透出连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一丝柔和光芒。
接着轻笑两声:“起来罢,说什么刀山火海的,去打盆热水来,我擦把脸。”
凤姐听着平儿渐远的脚步声,疲惫的翻了个身。脑中不由自由地盘算起来。
贾琏昨日那般模样,分明是早就知道了尤二姐的死因,虽手头上还没有确凿证据。但夫妻多年,她太清楚他。
虽然平日懒散好色,可若是动了真怒,却有一股执拗的狠劲。何况不仅仅这一桩事……
自己嫁入贾府这许多年,虽有了巧姐,但却一直未能给他添个儿子,平日里他虽不说,可她知道,那是他心心念念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