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正色道:“我劝你读书上进,何尝不是为你着想?你生在锦绣膏粱堆里,可曾想过若有一日,你如何撑的起?”
“我……”
宝钗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今日说这些,并未即刻要你改头换面。只是……这些日子想着府中人说的‘金玉良缘’,想着府里府外的事……或许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说着缓慢转身望着荣禧堂的飞檐,声音飘忽:“今日我便胆大一回,你心有所属,我岂会不知?林妹妹与你心意相通、两小无猜。我与你不过是世人眼中的‘合适’罢了,可这合适终究抵不过心意。”
站在假山外的探春屏住呼吸……
暗叹自己怎么老能撞见这些,原本想要避开,可在这种时候,却动弹不得。
更是没有想到,往日一惯端庄持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宝钗,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宝玉诺诺:“宝……宝姐姐。”
宝钗转过身闭了闭眼,一行泪流了下来:“我知晓。你本性纯善,不愿被世俗束缚。要怪,就怪这个世道,怪众人口中的合适,更怪咱们生在这般门第。”
说着竟笑了出来,只是那笑愈发悲凉:“今日这话,只你我两人知,听了便忘了罢。至于往后…..虽着大家去说,老太太、太太那里,我自由分寸。”
说完郑重冲着宝玉福了福,转身就要离开。
“宝姐姐……”
宝钗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宝二爷,你也年纪渐长,往后行事该有分寸。府外那些不该行的事,要拿捏住。若是出了事,于贾府于你,都不是好事。”
宝一听了,想要拦住宝钗的身子顿住。他心里知道说的这些指的是什么。
却无话反驳,眼睁睁瞧着宝钗消失在假山后。
探春见状,终于轻轻呼出一口气。
却不知为何忽然想起方才宝钗说过的那句话,‘合适’终究抵不过‘心意’。
那邬明寄过来的这染料方子,是出于‘心意’还是‘合适’?自己与他书信来往……那份相知相惜又算什么?
半晌后探春摇摇头,将这些杂念抛开。再看向宝玉时,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人已离开。
这才提起裙角,快步从另外一条小径走出。
回到秋爽斋,侍书迎上来,见她面色凝重,忙问:“姑娘何事?”
探春摆了摆手,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收好了,别叫旁人瞅见。”又道:“去打听打听,今日宝钗、宝玉去老太太那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侍书虽不解,还是应声去了。
待屋内就剩自己一人时,独自坐在窗棂前。想起宝钗说的那番话……
探春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今日黛玉、宝钗,说的那些话,话中有话。或许……
忽然觉得,手中的这些海外染料方子,再新奇珍贵,与这府里的瞬间万变、暗涌的波澜相比,都显的微不足道了。
……
次日辰时初,荣禧堂内早聚齐了一屋子人。
邢、王夫人、李纨、凤姐、迎春、探春、惜春,并宝玉、黛玉、宝钗等,甚是齐整,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
贾母瞧着喜欢,今儿精神头格外的好。
此时正靠在引枕上,满面春风。目光扫过探春和凤姐,笑着招手叫二人到近前来,一左一右拉住俩人的手。
还未出声,先朗声大笑起来:“这些日子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们两个做的极好!凤丫头向来是个能干的,没成想三丫头如今也能这般周全。竟能把香菱那个苦孩子安排妥当,最难的是把二丫头那糟心事也一并了了。”贾母语气中满是赞许之意。
凤姐脸上带光,忙笑着应道:“老祖宗谬赞,原是三妹妹思虑周全,我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探春难得面上微红,正色道:“凤姐姐太谦了,若不是你主持大局,单凭我一个,怕是要等上一等。”
贾母晃了晃俩人的手点头笑着:“你们两个不必谦让,都是顶顶好的!”
说着看向迎春,脸上的笑也缓缓隐去:“你那对不成器的父母,交给我去训斥。倒是你,往后也该多学着些,不要再一味的隐忍才是。”
迎春垂头应声,面上带着几分释然。
原也是直到昨日才晓得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很是震动。感激之余,也悟出一些道理。
想到此处又起身郑重的对着探春、凤姐二人行礼,说尽好话。
黛玉在旁抿嘴笑:“昨儿还听岫烟说起,二姐姐如今也学着理家,房里的嬷嬷们也都愈发服帖,不再敢轻慢了。”
贾母笑着点头:“合该这样才好,往后寻门好亲,也要立起当家主母的做派才是。”
宝钗也接话:“正是这个理儿,下人原该有的规矩约束就该约束起来。否则失了体统不说,主子也要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