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与精铁打造的微型锅炉、汽缸、活塞、飞轮一应俱全,虽然只有尺许高,但结构精巧,甚至可以用小酒精灯加热,让飞轮真的缓缓转动起来。李贞偶尔会看着它出神,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拨动那小小的飞轮。
数日后,太上皇带着年幼皇子参观工学院,并以蒸汽机为喻,阐述“朝廷如机器,需协同制衡”的一番话,通过某种渠道,传入了皇帝李弘的耳中。转述者难免带上了自己的理解和倾向。
紫宸殿侧殿,李弘屏退左右,只留下老师杜恒。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老师,父皇以机器比喻朝政,说需各部件协同,忌单一逞强。他特意提到了掌控进汽排汽、调节压力的‘阀门’,和设计制造维护的‘工匠’……
老师以为,在父皇心中,这台‘朝廷机器’的‘阀门’与‘工匠’,是指内阁……还是指母后?抑或……”
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父皇自比那总掌一切的‘工匠’,而朕……只是其中一个‘部件’,甚至,可能只是那需要被‘阀门’调节控制的……‘活塞’或‘飞轮’?”
杜恒捻着颌下短须,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太上皇深意,老臣不敢妄加揣测。太上皇退位以来,于朝政大事,鲜少直接置喙。
然则,无论将朝廷喻为何物,有一根本之理不变:机器也好,朝廷也罢,其存在的目的,是为了运转,为了产出,为了有用。评判其好坏,首看其运转是否顺畅、高效、安稳。”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年轻的皇帝:“陛下如今觉得,眼下这台‘朝廷机器’,运转得可还顺畅?其间有无不该有的杂音、摩擦、或是……某处过热之虞?”
李弘默然。他想起近日私下接见那些勋贵、世家官员时,听到的种种抱怨。抱怨太后干政,抱怨内阁权重,抱怨新政损及田亩之利,抱怨寒门挤占清流之位……
那些声音,有的含蓄,有的直白,但都指向对现有格局的不满。
他知道,有些“杂音”和“过热”,正是他自己有意无意间允许、甚至鼓励发出的。他本想借这些“杂音”和“过热”,来制衡母后,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来聚拢“自己”的力量。
可父皇那“机器协同”、“阀门掌控”、“工匠维护”的比喻,像一盆冷水,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如果朝廷真是一台机器,那些抱怨和私下的串联,是让机器运转得更好了,还是增加了内耗和故障的风险?自己这个想要掌控机器的“工匠”,是否正在允许甚至制造“杂音”和“过热”?
他正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杜恒的问题,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内侍在门外禀报:“陛下,兵部加急军报,并北都护府急奏!”
李弘精神一凛:“呈上来!”
内侍躬身入内,将两份封着火漆的奏报高高捧起。李弘快速拆开兵部那份,扫了几眼,脸色微变。又拆开北都护府那份,看了片刻,眉头紧紧锁起。
“老师,你看。”他将奏报递给杜恒。
杜恒接过,快速浏览。兵部奏报称,接北地诸州急报,河东、河北北部、关内道北部连日遭遇罕见特大暴风雪,雪深数尺,牲畜冻毙无数,民舍倒塌,道路断绝,恐有饥寒之虞。
北都护府奏报则更具体,提到单于都护府辖下数州灾情尤重,已有小股部族因生存所迫,开始向南迁徙,与边军发生零星冲突,边地形势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又一名内侍在门外禀报:“陛下,慈宁宫慕容尚宫求见,称有太后娘娘手书及北方灾情急报。”
李弘与杜恒对视一眼。慕容婉是母后身边最亲近的女官,此时前来,意味着母后也已同时收到了消息,并且必有举措。
“宣。”李弘定了定神,坐直了身体。
慕容婉款步而入,神色沉静,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她向李弘行礼后,将锦盒呈上:“陛下,太后娘娘已获悉北方数州遭遇罕见雪灾,灾情紧急,百姓困苦,边地不稳。
此乃娘娘手书,言明事态,并附上初步应对之策,请陛下御览。娘娘言道,救灾如救火,请陛下速断。
另,娘娘已命尚宫局、内侍省清点宫中用度,削减靡费,以备赈济之需。内阁柳首辅、赵尚书等人,此刻应也已接到通报,正赶往内阁值房候旨。”
李弘打开锦盒,取出太后的手书,快速阅读。
武媚娘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清晰列出了灾情预估、急需调拨的粮草物资数目、可能的难民安置点、需派往灾区督办的官员人选建议,甚至包括如何安抚边地部族、防范流民生变的初步方略……条理分明,思虑周详。
看着母后这迅捷而专业的反应,再看看手中另一份刚刚送达、还带着风雪气息的北都护府急报,李弘心中那点因“机器比喻”而起的烦躁和猜疑,瞬间被更庞大的焦虑和紧迫感压了下去。
无论“阀门”是谁,“工匠”是谁,眼下这台名为“大唐”的机器,一部分正在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