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论点来反驳。他难道能说“朕觉得多收银子更好”吗?这显然不是一个深思熟虑的帝王该说的话。
“柳相所虑周详……。”李弘沉默片刻,最终只能点点头,重新拿起朱笔,在那个“可”字上,轻轻划了一下,表示认可内阁意见。笔尖落下时,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陛下若无其他垂询,臣先行告退。”柳如云再次躬身,退出了两仪殿。
殿内重归空旷。李弘靠在宽大的龙椅上,望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第一次觉得这象征至高权力的明黄色如此刺眼,这庄严肃穆的大殿如此空旷寂寥。
他每日在这里,披览奏章,召见臣工,看起来忙碌而重要。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重复一个动作:盖章,或者说,点头。
他想起小时候,父皇李贞手把手教他读书,告诉他为君之道,在于明辨是非,知人善任,权衡利弊。
李弘向往着有一天能像父皇那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让天下臣工敬畏,让万民称颂。
可现实是,他甚至连一个折银的比例,都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定。
内阁诸臣,柳如云、赵敏、狄仁杰、刘仁轨……他们无疑都是能臣干吏,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边疆稳固,府库渐丰,新学兴起。
父皇曾说过,一个好的皇帝,不必事事亲力亲为,要懂得放权,善于用人。他知道父皇是对的,内阁制度也确有效能。可是……这种一切都被安排妥当,自己只需点头的感觉,真的就是“为君”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郁闷,包裹了他。
李弘才十六岁,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渴望建立功业、证明自己的心,而不是一颗习惯于盖章的心。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点燃。李弘终于处理完今日最后一批奏章,感觉头脑有些昏沉。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宫女,只留下一盏灯,然后低声吩咐:“去,请杜先生来。”
他口中的杜先生,便是杜恒。当初李贞为李孝选定的学业师父,后来因卷入一些事务,曾被贬斥,不久前被李弘想起,重新起用为翰林侍讲,名义上是陪皇帝读书,实际上李弘时常召他说话,视其为可信任的师长。
不多时,杜恒便到了。他三十多岁年纪,穿着青色儒衫,面容清俊,气质温和。他向李弘行礼后,安静地侍立一旁。
“杜师,坐。”李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又亲手给杜恒倒了杯茶,这举动已超出君臣之礼,带着学生对师长的亲近。
杜恒谢恩后坐下,双手接过茶盏,姿态恭敬却不拘谨。他注意到皇帝眉宇间化不开的郁色,心中已猜到了几分。
“杜师,”李弘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望着跳跃的烛火,声音有些低沉,“朕每日在此披览奏章,召对臣工,看似日理万机。可朕心里知道,这天下,这朝政,似乎……并不需要朕做什么决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将憋闷了一整天的话倾吐出来:“内阁诸卿,皆能臣干吏,诸事处置妥当,条理分明。朕往往只需提笔写个‘可’字。
即便偶有疑惑,询问之下,他们亦能给出无懈可击之解释。朕……朕难道就只是一个点头、盖章的傀儡吗?父皇将天下交给朕,是信朕。
可朕现在,连改动一个折银比例的胆子,似乎都要先问过别人,被说服,然后点头。杜师,朕是不是……很没用?”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上了少年人特有的困惑、不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那上面有疲惫,有迷茫,更有对自身价值的深深怀疑。
杜恒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叩击,仿佛在虚空中敲打着无形的棋子。
他书房的墙上,挂着李贞早年手书赠他的一幅字,只有四个字:戒急用忍。
此刻,这四个字在他心中浮现。
“陛下慎言。”杜恒放下茶盏,神色变得严肃而诚恳,“陛下天资聪颖,勤政爱民,何来‘无用’之说?陛下此言,若让太上皇与太后知晓,恐生忧虑,若让外臣知晓,更生事端。”
他见李弘神色微动,知道听进去了,便放缓了语气,继续道:“陛下可知,宰相起于州部,猛将发于卒伍?”
李弘点头:“此乃古训,朕知。”
“然也。”杜恒道,“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又如弈棋布局。内阁诸公,如柳相、赵尚书、狄公等,皆是从州县小吏、边关军校,一步步历练上来,处理过无数钱粮刑名、军务边情。
他们深知地方利弊,民情疾苦,故能于案牍之中,迅速决断,给出妥当之策。此非一日之功,乃是数十载积累之识见、经验。”
他看向李弘,目光澄澈:“陛下冲龄践祚,聪慧好学,然于天下州县之具体情弊,于钱谷刑名之细微关窍,于军旅边塞之实际情状,毕竟……所知尚浅。此非陛下之过,实乃年龄、阅历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