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举起酒杯:“父皇所言极是。儿臣与皇后,定当孝顺父皇母后,勤勉国事,治理宫闱。”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容不变,但握着空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有些颤抖。他听懂了父亲话中的深意。
父皇这是在借婚礼这个全家团聚、其乐融融的场合,再次确认并试图扩大母后在后宫、乃至对皇后的“指导”地位。
他无法反驳,也不能反驳,只能恭顺应下。但心中那股被无形之手拨弄、规划的感觉,却愈发清晰。
武媚娘始终面带温婉笑容,听着丈夫的话,看着儿子与新儿媳。
在新人行礼时,她望着那一对身着华服、并肩而立的年轻身影,眼中确实闪过欣慰、回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嫁给当时还是晋王的李贞时的场景。
那时的婚礼,远没有今日这般盛大,但那份忐忑、期待,以及后来在晋王府中步步为营的日子,却记忆犹新。
她轻轻伸手,在案几下握住了身旁李贞的手。李贞手掌宽厚温暖,立刻反握回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带着安抚与默契。
宴席继续进行。越王李贤、赵王李旦、晋王李骏等几个年幼的皇子,在席间稍稍坐得住后,便开始有些按捺不住,趁着大人们互相敬酒寒暄,凑在一起小声说话,偶尔指着殿中变幻的歌舞发出低低的惊叹。
童言稚语,为这场充满了成人世界微妙机锋的宴会,增添了几许难得的纯真与生气。
李贤正小声跟李旦比划着他最近想改进的一个小水车模型,李旦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李骏则眼睛发亮地看着殿角陈列的仪仗兵器,心早已飞到了校场。
武媚娘送给新儿媳的礼物,是一对镶嵌着龙眼大小、光泽莹润的南洋明珠的鸾钗,金丝累叠成鸾鸟展翅状,工艺极其精湛,寓意“珠联璧合”。王氏接过时,透过珠帘也能感受到那份华贵与心意,再次柔声道谢。
而李贞赏赐给新皇后的礼物中,除了一些常规的珠宝绸缎,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
王氏回到新婚的立政殿后,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套纸页已经微微泛黄、但保存完好的《女则》和《列女传》。
她好奇地翻开,只见书页空白处,有着清秀而有力的朱笔批注,字迹与她今日席间所见皇太后批阅奏章的字迹一模一样。
批注的内容,并非简单释义,而多是一些结合实际事例的引申、辨析,甚至有些地方对原文观点提出了委婉的商榷或补充,见解独到。
王氏捧着书册,在灯下怔怔看了许久,最终,她轻轻合上书,将它们小心地放回木匣,锁进了自己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未曾向任何人提起,也未曾翻阅第二次。
新婚喜庆的气氛持续了数日。皇宫内外依旧张灯结彩,但日常政务并未完全停摆。
李弘在立政殿的新房里,与皇后王氏独处时,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些,显露出几分属于帝王的沉静与思量。
“皇后,”他望着烛光下新婚妻子柔美的侧脸,缓缓开口道,“宫中事务,千头万绪。你初来乍到,不必急于求成,可慢慢熟悉。
朕会安排几位在宫中年久、精明可靠的女官协助你。内侍省那边,朕也已吩咐过,一应用度、人事,皆会先报与你知晓。”
王氏垂眸,温顺应道:“是,臣妾谢陛下体恤。臣妾定当用心学习,不负陛下所托。”
李弘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母后那边……父皇既有关照,你平日循例问安请益便是。只是母后年事渐高,近年又为父皇调理身体,操心国事,甚是辛劳。
一些琐碎宫务,若非必要,便不必事事去劳烦她老人家了。自有女官与内侍省依制办理。”
王氏抬眼,迅速看了李弘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但目光平静。她立刻领会了皇帝话中的深意,这是不希望她与皇太后走得太近,尤其是不希望皇太后通过她,过多插手具体宫务。
她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依旧柔顺,轻声应道:“臣妾明白了。定当恪守本分,以陛下之意为念,尽心打理宫闱,为陛下分忧,亦会孝顺父皇母后,不使陛下为难。”
李弘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稍安,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明白就好。朕知你贤淑,日后这内宫,便托付与你了。”
数日后,李弘再次召见了杜恒。这次,他心中似乎已有了决断。
“杜师,”李弘对这位年轻的帝师态度颇为尊重,“朕思虑再三,以为父皇所言甚是。母后经验丰富,见识超凡,朕与皇后年轻,确需长辈指点。
朕欲以‘孝道’与‘学习’为名,主动请母后‘教导’皇后,并定期将一些朝务简报,送至慈宁殿,请母后‘以备咨询’。
如此,既可全朕孝心,亦可令母后颐养之余,稍解烦闷,更可令皇后得益。杜师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