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沉默地听着,看着。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平静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有感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疲惫。他等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殿内重新被一种更加沉重、几乎凝滞的气氛所笼罩。
他没有立刻回应刘仁轨等人的请求,也没有去看御座上已经彻底呆滞、仿佛灵魂出窍的李孝。
李贞只是缓缓转身,走向御阶一侧那张属于“摄政王”的紫檀木大案。那里,平时是他处理朝务的地方。
他在案前站定。内侍总管高延福早已悄无声息地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李贞伸手,掀开了锦缎。
下面,是一卷空白的、质地精良的明黄诏书,以及一方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毫御笔,笔杆温润,显然经常被人使用。
李贞拿起那支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当年他协助皇兄李治处理政务时,皇兄赐给他的,说他“字如其人,端正刚劲,可托大事”。
物是人非,如今执笔的,还是他,而将要书写的,却是……
李贞没有犹豫,铺开诏书,提笔,蘸满了旁边砚台里早已研好的浓墨。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他的字,确实如其人,端正,刚劲,一丝不苟。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诏曰:朕以冲龄,嗣守鸿业,夙夜祗畏,不敢荒宁。然禀质昏蒙,未娴治理,宠信阉竖,疏远忠良,怠忽政机,溺于宴安。
致使王德等宵小,盘踞宫掖,交通外臣,窥探禁中,离间亲亲。更纵容太原郡公李福,包藏祸心,阴结党羽,图谋不轨,几危社稷,动摇国本。
此皆朕之昏愦失德,不能辨忠奸于早,遏祸乱于微。上负先帝付托之重,下愧天下臣民之望。扪心自省,疚愧殊深。”
他写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李孝的心上,也敲在殿中所有臣子的心上。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罪己诏,这是一份列举罪状、自我否定的檄文。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祖宗基业,岂可轻坠?黎庶何辜,忍罹涂炭?今俯顺群臣公议,朕既惭德,何以君临天下?
着即废去帝号,退居藩邸。可封为顺阳王,移居西内上阳宫,静思己过,痛改前非。一应服御,悉从亲王例。钦此。”
“建都十七年十月十二日。”
当最后一笔落下,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李贞搁下毛笔时,与砚台边缘轻轻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放下笔,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吹了吹,待墨迹稍干,然后转身,看向御座。
李孝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容地走向那张书案,看着他展开诏书,看着他提笔书写……
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在他充血的眼睛里放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噩梦般的质感。
直到李贞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手里拿着那份刚刚写就的、决定他命运的诏书时,李孝才猛地一颤,仿佛从梦魇中惊醒。
不!不要!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怎么可以被废?怎么能被废为“顺阳王”?还要去那偏僻冷清的上阳宫“静思己过”?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要尖叫出来,要冲下御座,撕碎那份诏书!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延福躬身上前,从李贞手中接过诏书,然后双手捧着,一步步走上御阶,来到他的面前。
“陛……顺阳王殿下,”高延福的声音平淡无波,将诏书轻轻放在御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小绣囊,打开,拿出一方小巧的、用白玉雕成的印玺。
这是皇帝随身携带,用于日常批阅奏章的“皇帝随身小玺”。
高延福将小玺也放在诏书旁,然后退开一步,垂手肃立。
李贞的声音从丹陛下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顺阳王,请用印。”
用印……用印……
在这份宣布自己“昏愦失德”、废黜自己帝位的诏书上,用印?
李孝的视线,死死盯在诏书上。
那一个个漆黑的、刚劲的字,像是一把把刀子,扎进他的眼睛,刺穿他的心脏。
“昏愦失德”、“宠信阉竖”、“几危社稷”……这些字眼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看向丹陛下的李贞,眼中充满了血丝,充满了绝望的、不甘的、怨毒的火焰。他想怒吼,想质问,想诅咒!
可他张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芒,刺在他的背上。
刘仁轨的悲愤,老宗正的漠然,狄仁杰的肃穆,程务挺的冷峻,柳如云、赵敏的平静……还有那些或麻木、或躲闪、或隐含快意的众多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