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却弥漫在深秋的空气里,挥之不去。
寻常百姓或许只觉巡查的兵丁多了些,茶楼酒肆里高谈阔论的人少了些,但身处权力中心的人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无声的惊涛骇浪。
皇宫大内,更是如此。
年轻的皇帝李孝,已经连续三日“龙体欠安”,未曾临朝。清思殿宫门紧闭,除了送饭食和汤药的宫人,任何人不得靠近。据说,皇帝忧心国事,感染风寒,需要静养。
但宫人们私下传言,那殿内时常传出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皇帝压抑的、仿佛困兽般的低吼。偶尔见到送膳的内侍出来,也是脸色煞白,脚步匆匆,不敢多言一句。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早已将李孝紧紧缠绕,日夜不息。
王德被抓了,李福“在逃”(朝廷明发的海捕文书上是这么说的),他那些或明或暗的“盟友”们,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大理寺和刑部的黑牢里。
他不敢想象那些人正在经历什么,更不敢想象,他们会吐出多少对自己不利的供词。
每一刻,他都觉得自己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等待着那最终的审判降临。
他无数次设想皇叔李贞会如何对付他,废黜?圈禁?还是像对待那些真正的叛逆一样……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在无边的恐惧和绝望中煎熬,短短三日,人已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少年天子的模样。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十月十二,大朝会。天色未明,宣政殿前,文武百官已按品阶肃立。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气氛格外凝重肃杀。
宫门内外,值守的禁军甲士明显增多,且皆是生面孔,眼神锐利,手按刀柄,肃立如松,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
许多官员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连与同僚交换眼神都不敢,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清晨的寒风吹动衣袂的细微声响。
“陛下驾到——!”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打破死寂。百官慌忙收敛心神,整理衣冠,垂首肃立。
御辇缓缓而至,停在丹陛之下。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皇帝李孝,在内侍的搀扶下,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上御阶,坐上了那冰冷而沉重的御座。
他不敢去看丹陛下的群臣,更不敢去看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摄政王、内阁首辅李贞的站位,已经空了数日。今日,那里依旧空着。
李孝的心稍稍落回一点,却又被更大的空虚和惶恐填满。皇叔还没来……他是真的病了,还是……在准备什么?他不敢深想。
朝仪照常开始,但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奏事的大臣声音干巴巴的,议事的官员也显得敷衍。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不在那些日常政务上。
李孝更是如坐针毡,御案下的手紧紧攥着龙袍,掌心全是冷汗,那些奏报的话语从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想这场该死的朝会快点结束,让他能躲回清思殿那看似安全,实则同样令他窒息的小天地。
然而,就在朝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最是沉闷诡异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并不沉重,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坎上。殿内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扇敞开的、通向殿外的巨大殿门。
李孝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死死盯着殿门的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殿外初升的晨光,出现在门槛处。玄色的亲王常袍,玉带束腰,步履从容。正是称病数日未曾露面的晋王、摄政王、内阁首辅李贞。
他穿着一身简洁的玄色常袍,更衬得身形挺拔,面容清矍。脸色比几日前略显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却湛然有神,平静地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御座之上,与李孝惊惶不安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
李孝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移开了视线,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他……他来做什么?
李贞并未在文官班列首位自己的位置上停留,而是径直走到御阶之下,丹陛之前。
他面向御座,也面向满朝文武,从容地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微微躬身,声音平和清晰:“臣李贞,病体稍愈,特来朝会。前几日未能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恕臣怠慢之罪。”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中气平稳,听不出半点病弱之态。
“皇……皇叔言重了……皇叔病体初愈,正……正该好生休养……”李孝的声音干涩发紧,几乎语无伦次。
“些许小恙,劳陛下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