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到底年轻,面对这种步步紧逼,一时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更坚决又不失体面地回绝。
场面顿时有些凝滞尴尬。一些吐蕃使臣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神色,而大唐这边,不少官员也皱起了眉头,觉得吐蕃此举有些得寸进尺。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桑杰嘉措。”李贞放下茶盏,用吐蕃语称呼了对方的本名,发音标准,让桑杰嘉措和几位懂汉话的吐蕃老臣都微微一怔。
李贞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目光落在桑杰嘉措身上,缓缓用汉话说道:“赞誉年少英睿,将来必是吐蕃英主,这一点,本王亦深信不疑。
皇帝陛下顾念骨肉亲情,亦是人之常情。我天朝以孝治天下,岂有让幼妹远离膝下、远赴苦寒之理?此事,确乎难为。”
他先是肯定了李孝拒绝的理由,给了皇帝台阶,也堵死了桑杰嘉措“接公主去养”的提议。桑杰嘉措面色不变,但眼神沉了沉,正要再开口。
李贞却话锋一转,语气依旧从容不迫:“不过,贵使所言,永固舅甥之谊,确是至理。唐蕃和睦,关乎万千生灵福祉,不可轻忽。既然和亲是为缔结永好,那未必只有公主下嫁一途。”
他目光转向御座上的李孝,微微颔首,似在请示,又似在陈述:“陛下,臣听闻,桑杰嘉措之女,年方及笄,贤淑聪慧,在吐蕃有明珠美誉,深受赞誉与部众爱戴。
而我晋王府中,尚有数子未定亲事,尤其次子贤,年已十一,勤勉好学,性情端方。”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连李孝都愣了一下,看向李贞。桑杰嘉措更是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李贞会提出这样一个反向的、完全出乎意料的方案。
李贞仿佛没看到众人惊讶的目光,继续侃侃而谈,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若如此,本王愿为小世子求娶桑杰嘉措之女,聘以重礼,迎入晋王府。
如此,吐蕃贵女嫁入天朝宗室,荣耀更甚公主下嫁,而唐蕃联姻,情谊更固,岂不两全其美?”
“同时,”李贞语气加重了几分,目光扫过那位安静坐着、努力保持镇定的吐蕃幼主,“赞誉赤德,天资聪颖,正是求学明理之龄。我洛阳太学,汇集天下英才,典章文物,甲于四海。
不如请赞誉暂留洛阳数年,入太学读书,习我华夏礼仪文化,与大唐宗室子弟、官宦子弟共学同游。一则,可令赞誉亲身感受天朝教化,加深唐蕃了解;二则,也可与本王之子、未来的姐夫,多多亲近。
待赞誉学成归国,必能更好地治理吐蕃,造福子民。我鸿胪寺自会妥善安排赞誉起居,一切用度,皆由朝廷供给,必不让赞誉有丝毫委屈。”
“桑杰嘉措,你意下如何?”李贞最后看向桑杰嘉措,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笑容,但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此议,既全和亲之美名,又使赞誉得沐天朝文教,更可让令爱嫁得如意郎君,享天朝富贵。于吐蕃,于大唐,于你我两家,实是百利而无一害。”
寂静。满殿寂静无声。只有殿外风吹旌旗的猎猎声隐约传来。
李贞这一番话,信息量太大,转折太急,让所有人都需要时间消化。
反向和亲!让吐蕃实权派摄政的女儿嫁过来,而不是大唐公主嫁过去!这完全颠倒了传统的和亲模式!
更厉害的是,还要把吐蕃年幼的赞誉留在洛阳“学习”!这哪里是学习,分明是质子!是最高级别的质子
!而且理由冠冕堂皇,沐浴天朝文化,加深了解,与未来姐夫亲近!
你吐蕃不是要永固舅甥之谊吗?好,我把你小赞誉接过来当外甥养着、教着,这情谊够“固”了吧?
桑杰嘉措的脸色变幻不定。
他提出和亲,本意有三:一是试探大唐对吐蕃的态度和底线;二是若能娶到一位真正的公主,哪怕是宗室女,也能在政治上提升吐蕃的声望,尤其在内部尚未完全稳定的情况下;三,也是存了万一真能“接公主来养”的心思,那等于多了一个重要筹码。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贞不仅干脆利落地堵死了这条路,还反手将了一军,而且是一记绝杀!
把女儿嫁过去?嫁的还是摄政王的儿子,未来的大唐亲王?
这荣耀确实不小,也能进一步加强桑杰嘉措家族与大唐的联系,对他巩固在吐蕃的权势或许有帮助。
但……要把赞誉留在洛阳?这等于将吐蕃未来的君主,置于大唐的“保护”,实为控制之下!
此事若答应,他回到吐蕃,该如何向那些忠于赞誉的王族、贵族交代?会不会有人指责他卖主求荣?
可若不答应……桑杰嘉措能清晰地感受到,御座上那位年轻皇帝或许还有些稚嫩,但旁边这位摄政王,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潜藏的是何等惊人的掌控力和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