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松的脸已经红得像要滴血,心怦怦直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敢抬头,只觉得姐姐的手心也有些汗湿。她能感觉到那道来自上方的、平静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李贞沉默了片刻。他自然明白尺尊的用意,这既是身为姐姐为妹妹谋求的最好归宿,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政治投资和捆绑。吐蕃,这个高原帝国,虽暂时被打趴下,但其潜力不容小觑。
单纯靠武力威慑和条约约束,并非长久之计。文化的渗透,经济的捆绑,以及这种亲缘关系的加固,或许能让唐蕃之间,获得更长时间的和平,甚至最终将其真正纳入大唐的文明体系。
他看着拜伏在地的姐妹俩,一个沉静如雪莲,一个娇艳如格桑花,都代表着那片神秘高原的馈赠,也代表着某种责任和机会。
“起来吧。”李贞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们姐妹为了吐蕃,用心良苦。这份心意,本王知晓了。”
尺尊和萨松依言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李贞的目光落在萨松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缓声道:“萨松公主年轻貌美,性情率真,留在洛阳,与尺尊作伴,也好。
至于吐蕃故地,本王稍后会派遣得力官员及工匠、学者前往逻些,协助赤德松赞稳定局势,恢复生产。
大唐与吐蕃,可以在茶马互市、农具推广、医学交流等诸多方面,加深合作。若能从此刀兵永息,经贸互通,文化相融,对两国百姓而言,才是真正的福音。”
他没有直接回答尺尊的“恳请”,但这番话,已是默许,更是承诺。尺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知道事情已成。她轻轻捏了捏妹妹的手,示意她谢恩。
萨松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再次下拜,声音细若蚊蚋:“萨松……谢王爷垂怜。”
当天夜里,李贞留宿在了棠梨苑。
红烛高照,罗帐低垂。萨松公主褪去了繁复的吐蕃服饰,只着一身轻软的丝绸中衣,坐在床沿,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
她虽然性格活泼,但终究是未经人事的少女,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既充满对未知的恐惧,又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热切和朦胧的期待。
李贞走了进来,已换下常服,只着一身宽松的深色袍子。他看着床边紧张得几乎要僵住的少女,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绞在一起的手。
那手冰凉,还有些颤抖。
“害怕?”李贞问,声音比平日温和许多。
萨松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点了点头,又慌忙摇了摇头。
李贞低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温热的手掌,慢慢将她冰凉的手指握住。
红烛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两人重合的身影。
两人共度良宵的动静,很快被淹没在初夏夜晚微暖的风里,只有窗外廊下偶尔响起的虫鸣,为这静谧的夜色增添了几分生动的注脚。
……
几日后,李弘在藏书楼专门辟出的一个安静房间里,开始了父亲布置的“功课”。面前堆着小山般的卷宗,都是近年朝廷发布的诏令和重要奏疏的抄本或原件。
他首先感兴趣的,是父亲执政初期,大约建都元年到五年间,关于平定东突厥,以及在中原、关中大力推行均田制、改革府兵制等一系列重大决策的相关文书。
他埋首其中,仔细阅读着那些或激昂、或恳切、或充满策略性的文字,试图从中还原当年那风起云涌的岁月,理解父亲和那些开国元勋们是如何一步步稳定政局、开拓疆土、梳理内政的。
这一日,他翻到一份建都二年,关于处置北方归附部落的奏疏。
奏疏是当时的代州都督所上,内容主要是建议对归附的突厥、铁勒等部落实行更严格的分割管制,并提出了具体的安置点和兵力配置方案。
奏疏文笔犀利,建议颇为激进,甚至带有明显的防范和压制色彩。
李弘慢慢读着,眉头微蹙。这份奏疏的基调,与后来父亲实际推行的、相对怀柔的“羁縻”与“教化”并重的政策,颇有出入。他下意识地看向奏疏末尾的朱批。
那是父亲的笔迹,力透纸背,只有简洁的几个字:“已知。安置之事,宜缓图之,重在抚恤,不可急遽,徒生变故。”语气平和,但否定的意思很明确。
李弘的视线,随即落在奏疏署名处那个被朱笔圈起的名字上,刘仁轨。
刘仁轨?李弘微微一愣。这不是如今的内阁大学士刘仁轨吗?原来他早年担任过代州都督,还曾提出过如此……强势的方略。
他想了想,从另一摞关于后续安置政策的诏令和奏议中,翻找对照。果然,后来采纳的政策,与刘仁轨这份奏疏所提,大相径庭。
更多的是设立羁縻州府,授予部落首领官职,互市贸易,传播农耕技术,选拔部落子弟入学等等怀柔同化的手段。
李弘放下手中的卷宗,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原来,即便是如今看来稳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