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赵明哲身后稍远一些、一个穿着浅绿色官袍、年约三十许、面容白皙、气质儒雅的官员身上。
此人是他登基后,亲自从翰林院侍读位置上擢拔上来的心腹,名唤孙铭,以文采敏捷、心思缜密着称。
昨日诏书一下,李孝便连夜拟旨,将孙铭由从六品上的翰林侍读,超擢为从五品上的工部员外郎,专司协理他监管工部诸事,实则是他安插在工部、代他眼睛和手脚的关键人物。
“孙爱卿。”李孝唤道。
孙铭连忙出列,躬身:“臣在。”
“你既新任工部员外郎,当尽快熟悉部务。尤其是水利、漕运图册典籍,需细细研读。有何不解,可多向阎尚书、赵侍郎及诸位老成官吏请教。”李孝叮嘱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臣,遵旨。定当夙夜匪懈,尽快熟悉职司,为陛下分忧。”孙铭声音清越,回答得滴水不漏。
简单的接见和训示后,李孝并未久留,摆驾回宫。他深知,真正的考验,不在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讲话,而在后续具体的政务处理和人事磨合中。
皇帝一走,工部正堂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但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微妙。
官员们各自散去,回归本司办公。孙铭则被一名工部的主事领着,前往安排给他的值房,并接收相关文书、印信。
他的值房被安排在工部衙门靠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里,环境清幽,但离主管水利、漕运的核心档案库和几位郎中的办公区域都有些距离。
房间已经打扫干净,一应桌椅笔墨俱全,案头也堆起了几摞显然是刚刚搬来的卷宗。
领路的主事姓吴,是个四十多岁、面团团一副和气生财模样的老吏,对孙铭这位“天子近臣”分外客气,甚至有些巴结,亲自为他介绍工部各司的位置、掌故,以及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孙员外郎您是陛下钦点,年少有为,日后必是前程远大。咱们工部虽说事务繁杂,但只要摸清了门道,也不难。
这水利、漕运的文书图册,都分门别类,存放在后堂的档库中,有专人看守。员外郎您要调阅,只需开具条子,按章程办理即可。”吴主事笑眯眯地说。
孙铭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心中却自有盘算。
他知道,自己这个“员外郎”,品级不低,但在工部这个庞大的、且明显已被摄政王一系经营多年的官僚体系中,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外来者。
想要打开局面,真正为陛下掌握这部分权力,而不是做个有名无实的“监管”,必须找到切入点,做出实绩,同时也要设法在部中培植自己的力量。
“吴主事,”孙铭看似随意地问道,“我听闻山西代州,前些时日新探明了一处铜矿苗,储量似乎颇为可观?
此等矿冶之事,虽不归陛下直接监管,但毕竟关系地方民生、朝廷税赋,不知相关勘探图册、奏报,工部可有存档?下官初来,也想了解一下我大唐矿藏分布,增广见闻。”
他问得巧妙,以“增广见闻”为名,试探着去触碰那被诏书明确划归摄政王直管、但利益巨大的矿冶领域。
尤其是山西,那是韩王李元嘉的产业所在,其家族经营矿业多年,树大根深。若能从这新发现的铜矿入手,了解些内情,或许能为陛下日后在山西有所作为,埋下伏笔。
吴主事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语气更加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为难:
“孙员外郎好学之心,令人敬佩。只是……这矿冶勘探的文书图册,尤其是新近发现的矿苗详情,皆属机密,由赵侍郎直管的‘矿冶司’专库保管,调阅需赵侍郎或侍郎以上堂官亲批。”
他压低了声音,“而且,您说的代州那处新矿,下官略有耳闻,似乎……毗邻着军器监在那边定点的一处官矿。这勘探章程、派何人前往、如何评估,都需赵侍郎与将作监的墨衡公共同核定,旁人……怕是难以置喙啊。”
一番话,合情合理,既点明了规章制度,又暗示了其中的水之深——涉及军器监、将作监,还有那位以严厉和技术权威着称的墨衡。孙铭想以“增广见闻”的名义插手,几乎不可能。
孙铭面色不变,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是下官唐突了。规矩自然是要守的。那不知,下官可否先看看以往一些不太紧要的、已开采多年的旧矿脉略图?也好对天下矿藏分布有个大概了解。”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吴主事连连点头,“员外郎稍候,下官这就去档库,寻几份概括性的矿脉分布舆图来,那些非属机密,员外郎看看无妨。”
吴主事匆匆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手里捧着两卷颜色略显陈旧的厚厚舆图,以及一本薄薄的、纸页泛黄的名录。
“员外郎,您请看。这是天宝年间绘制的《天下诸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