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象示警,这是压在历代君臣心头最重的巨石之一。你可以反驳政见,可以争论利弊,但如何反驳“上天”的意志?
柳如云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脸色有些苍白。
她虽然是女中豪杰,执掌户部以来更是以精明强干、作风硬朗着称,但被当庭指责为“聚敛之臣”、“招致天灾的祸首”,这种直指个人道德和政治根本的攻击,依然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复杂的目光,有同情,有担忧,有幸灾乐祸,也有冷漠的审视。她纤细的手指在宽大的官袖中微微握紧,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
但柳如云依旧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扬,目光平视前方,没有流露出丝毫怯懦。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退缩,她的表现,关乎王爷的威信,也关乎新政的存续。
狄仁杰同样面沉如水。那些指责他“掌控舆论、闭塞言路”的言论,让他心中冷笑。
但他更担忧的是这股借天灾兴起的妖风,显然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这不仅仅是朝堂攻讦,更是一场针对王爷执政合法性的舆论绞杀。
更让一些支持新政的官员心头发沉的是御座之上的年轻皇帝。面对郢国公等人言辞激烈的弹劾,面对将天灾归咎于新政和摄政王的汹汹物议,李孝只是端坐在御榻之上,面容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他没有像以往一样,在争论激烈时出言调和,或者至少象征性地维护一下摄政王的权威。他就那么沉默地听着,既未出言驳斥那些攻击,也未对受灾的关中百姓和涌入洛阳的流民表现出特别的焦虑。
这种沉默,在这种敏感的时刻,本身就被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它像一块巨石,压在某些人的心头,又像一丝隐秘的鼓励,助长着另一些人的气焰。
几位原本态度摇摆的中立派官员,偷偷交换着眼神,心中那杆天平,似乎开始向着质疑新政的一方倾斜。
朝会在一种压抑而诡异的气氛中结束。没有结论,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旨意下达。
皇帝只是说了句“灾情紧急,着三省六部并河南府妥善安置流民,开仓放粮,勿使生乱”,便宣布退朝。
至于那些要求罢停新政、黜退大臣的奏疏,他既未采纳,也未驳斥,仿佛只是听了一耳朵闲话。
退朝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郢国公与几位盟友走在一起,虽然面色依旧凝重,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得色。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将天灾与新政强行捆绑,制造巨大的舆论压力和政治危机。
他们不需要皇帝立刻下旨罢黜谁,只要这种怀疑和恐慌的种子种下,在干旱的焦土上,迟早会开出他们想要的花。
两仪殿,摄政王处理政务之所。殿内此刻只剩下李贞和武媚娘两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光影。
李贞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批阅堆积如山的奏章,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晚霞染成暗红色的天空,以及更远处,宫城外那些隐约可见的、临时搭建的灾民窝棚的轮廓。
“民心似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武媚娘轻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件薄薄的锦缎外袍披上了他的肩头,“王爷,他们等不及老天爷下雨,先要借这旱灾,用口水淹死你了。”
李贞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窗外的天空,晴朗无云,丝毫没有要下雨的迹象。干热的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尘土的气息。
“媚娘,你瞧。”李贞指着窗外龟裂的宫苑土地,那里精心栽培的花草也耷拉着脑袋,“他们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仿佛这老天不下雨,真是因为我修铁路、开矿场、行新政,触怒了上天。”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可他们不会说,往前数十年,上百年,哪年没有旱灾、水灾、蝗灾?
那时候没有铁路,没有工坊,没有新政,老天爷该不下雨,还是不雨。怎么,那时候的天灾,也是因为朝中有奸臣?还是因为皇帝失德?”
武媚娘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同样的方向。她的侧脸在夕阳余晖中显得格外柔美,眼神却锐利如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怕的不是天灾,是王爷你带来的‘人变’。铁路坏了他们田庄的风水是假,动了他们世代垄断的利益是真;工坊烟尘蔽日是假,怕工匠挣了钱不再安心种地、怕新式机器冲击他们旧有产业是真。”
武媚娘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他们搬出老天爷,是因为道理上说不过你,实力上斗不过你,只好用这虚无缥缈的‘天命’来压你,煽动愚夫愚妇,绑架朝堂清议。这招,历来好用。”
“是啊,历来好用。”李贞重复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城外灾民,情况如何?粥棚可还维持得住?”
“柳姐姐和河南府尹亲自在调度,从洛阳、郑州的常平仓调粮,又从江淮紧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