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权是王爷的命根子,他碰这个,是急了。”武媚娘在他身边坐下,语气淡然,却一针见血。
“由不得他不急。”李贞淡淡道,“我推行新政,开矿、通商、改制科举,触及的都是世家勋贵的利益,但动摇不了他的根本。唯有这军权,是皇权的基石。
他看我借着黑石沟的事,要清洗山西,整顿吏治,下一步,恐怕就是要借着更戍法,彻底梳理军队,将各地兵权,尤其是边镇兵权,牢牢抓在手中。他若再不出声,这龙椅,坐得可就真成了摆设了。”
“王爷打算如何应对?”武媚娘问,“那些老将,今日虽被王爷压了下去,心中必定不服。尤其是郕国公、柴哲威他们,在军中门生故旧不少。”
“不服?”李贞冷笑一声,“本王要的就是他们不服,但又不得不服!程务挺和赵敏的草案,细节早已推演过无数遍。
首批入京轮训的陇右、河东将校名单,程务挺早已秘密遴选妥当,皆是凭军功擢升、非勋贵嫡系的少壮派。
将他们调入神都,授以新械,训以新法,再放回去,他们就是新政在军中最坚实的种子!至于那些老将……”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的子侄,多在京畿诸卫、禁军中担任要职,养尊处优惯了。放他们到边镇去吃点苦头,是好事。能历练出来的,将来可堪大用;熬不住的,正好腾出位置。
至于郕国公、柴哲威他们,若识时务,安享富贵,本王不吝厚待。若心存怨望,暗中掣肘……”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寒意,让武媚娘都微微凛然。
“对了,”李贞忽然想起什么,“退朝时,我好像看到郢国公张亮,在殿外角落里,与孝儿身边的内侍低声说了两句什么。他不是称病不朝么?”
武媚娘秀眉微挑:“妾身也看到了。张亮此人,与山东那些世家走得近,上次黑石沟的事,他跳得最高。这次称病,恐怕是避风头,也是以退为进。他私下接触陛下身边人……”
“盯紧他。”李贞语气转冷,“还有,太原郡王府那边,慕容婉说吐蕃使团的人接触过他们府上管事。让婉儿的人,把网撒开些,看看这些牛鬼蛇神,到底想唱什么戏。”
武媚娘点头应下,眼中也闪过一丝厉色。她掌管王府内务和部分情报,手段心思,丝毫不逊于男子。
当夜,洛阳城外,一队精骑悄然出城,马蹄包着麻布,在官道上驰骋,没有惊动太多人。为首者,正是左骁卫大将军、此次更戍法试点的实际推行者程务挺。
他怀中揣着李贞的手令和调兵虎符,以及那份秘密遴选好的边军将校名单,目标直指陇右。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宫甘露殿侧殿的书房中,年轻的皇帝李孝,并未就寝。他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史记》,但目光却有些游离。
烛火跳动了一下,内侍首领高延福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道:“大家,郢国公在偏殿候着了。”
李孝的目光凝聚起来,他合上书卷,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沉:“让他进来吧。”
张亮走进来时,果然脸色有些苍白,带着病容,但眼神却颇为清醒。
他恭敬行礼:“老臣抱恙在身,未能早朝,陛下恕罪。不知陛下深夜召见,有何吩咐?”
“郢国公不必多礼,坐。”李孝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语气温和,“听闻国公身体不适,朕心甚忧。可召太医看过了?”
“劳陛下挂心,只是老毛病,将养些时日便好。”张亮谢过坐下,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李孝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卷的边缘,忽然低声问道:“国公以为,今日朝会上,皇叔所提更戍法,尤其是这试点之策,究竟……是利是弊?”
张亮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陛下,老臣愚见,摄政王殿下雄才大略,锐意革新,其心可嘉。这更戍法,若真能成,确可使中枢如臂使指,强军固国。只是……”
“只是什么?”李孝追问。
“只是,晋王殿下行事,未免……操切了些。”张亮压低了声音,“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陇右、河东,皆是重镇,驻军众多,关系复杂。骤然更戍,哪怕只是试点,也难保不会引起军心浮动。此其一。
其二,程务挺将军持虎符前往,权力过大,若借机排除异己,安插亲信,恐非边镇之福,亦非朝廷之福啊。
其三,老臣听闻,这更戍名单,程将军早已拟定,其中多是寒门或非勋贵出身者,而将勋贵子弟外放边镇……陛下,这难免让老臣等心生疑虑,是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这是在借着整顿军制,清洗勋贵在军中的势力。
李孝的眉头紧紧皱起。张亮的话,句句说到了他的担忧之处。他何尝不知道更戍法或许对国家有益?
但他更怕的是,借着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