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皇帝李孝下诏,以“演练武备,体察民情”为名,循例进行春季田猎,即“春搜”。皇帝将率部分禁军及文武官员,赴洛阳城西的皇家猎苑“上林苑”行猎数日。
这并非稀罕事,每年春秋两季,皇室多有此类活动,既可操练军队,也可与臣下同乐,展示尚武之风。
诏书一下,相关衙门便忙碌起来。禁军抽调精锐,仪仗准备齐全,随行的官员名单也很快拟定。
摄政王李贞以“政务繁忙”为由,此次并不随行,由皇帝率队,程务挺派了得力副将统领禁军扈从,内阁大学士刘仁轨、狄仁杰等人陪同。
春狩的队伍浩浩荡荡出了洛阳城,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李孝一身戎装,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倒也显得英气勃勃。沿途百姓围观,山呼万岁,年轻皇帝的脸上露出些许压抑着的兴奋。
抵达上林苑行宫后,例行举行了祭天、阅兵等仪式。随后几日,便是分组围猎。李孝箭术不错,在李贞的督促和程务挺等人的调教下,弓马功夫还算娴熟,头两日也射得了些獐鹿狐兔,引得随行官员阵阵喝彩。
第三日午后,李孝以“略感疲惫,欲独处歇息”为名,拒绝了继续行猎的邀请,只带了少数贴身侍卫和心腹太监高辅,说是要去苑内一处临溪的僻静小殿“观澜阁”静坐读书。
观澜阁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远离主要的营地和猎场,确实清幽。侍卫们在阁外数十步处布防,高辅亲自在阁门内伺候。
约莫半个时辰后,竹林小径上,出现了几个同样穿着猎装、却并未携带多少猎物的人影。为首者身材微胖,面容富态却带着郁气,正是郢国公张亮。
他身后跟着两人,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颇有儒雅之气,是范阳卢氏在朝的代表之一,卢承宗。
另一人也是年纪约莫四十左右,肤色微黑,举止沉稳,目光开阖间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仪,正是韩王李元嘉。
三人在高辅的低声引路下,悄无声息地进入观澜阁。阁内陈设简单,李孝已换下戎装,穿着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榻上,手中并未持书,只是静静看着窗外竹影。
“臣等叩见陛下。”三人依礼参拜,声音压得很低。
“诸位卿家不必多礼,此处非朝堂,随意些吧。”李孝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示意他们起身,又让高辅看座、上茶。
茶水是宫内带来的御前龙井,清香扑鼻。但此刻,阁内几人都无心品茗。
张亮性子最急,刚坐下便忍不住道:“陛下,今日能得见天颜,臣等……臣等心中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
李孝微微抬手,止住他略显激动的话语,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春狩行猎,本为与臣同乐。朕知国公、郡王与卢卿皆是国之栋梁,今日偶得闲暇,召诸位前来,亦是听听诸位对国事的见解。但说无妨。”
卢承宗拱手,语气比张亮含蓄,但言辞更为尖锐:“陛下垂问,臣等敢不尽言?如今朝中,但有新奇之法,必曰利国利民,然实则侵夺民利,坏我千年成法。
如那新学取士,重实务而轻经义,致使粗通文墨、略知算学之寒门竖子,亦可登堂入室,与饱读诗书之士同列朝班,长此以往,圣人之道何以存续?清流之风何以维系?此乃动摇国本之一也。”
李元嘉轻轻吹了吹茶沫,接口道:“卢公所言,乃士林之忧。而本王所虑,在于宗室。自先帝移驾洛阳,我等远支宗亲,便如无根飘萍。这倒也罢了,为国屏藩,分所应当。
可如今朝廷行事,多与民争利,宠信商贾之辈,任其坐大。陛下可知,前日那煤矿拍卖,东南盐商王焕,一介白身,竟敢在朝堂命官主持之下,公然以巨资压倒国公,气焰何其嚣张!
此辈但知逐利,毫无忠义礼法,今日可藐视勋贵,他日便可欺君罔上!此乃礼崩乐坏之始也!长此以往,纲常何在?体统何存?”
他说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沉重,将一顶“与民争利”、“宠信商贾”、“败坏纲常”的大帽子,隐隐指向了如今总揽朝政的摄政王。
张亮见两人开了头,也愤愤道:“正是!陛下,非是臣等恋栈权位,贪图那点矿利。实是摄政王殿下……唉,陛下恕臣直言,殿下行事,有时未免过于操切,偏听偏信。
柳尚书掌户部,政策多向商贾倾斜;赵尚书掌兵部,却对火器、新军过于热衷;还有那‘皇家招商局’,几乎将国之利柄,尽付于那些逐利之徒!
臣等世受国恩,见此情形,实在忧心如焚!陛下年已长成,聪慧仁孝,正当亲政,励精图治之时,奈何……奈何处处掣肘?”
最后这句“处处掣肘”,已是极为露骨。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李孝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早已收起,但也没有怒色,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茶杯壁。等三人都说完,阁内只剩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