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对着这个老宦官发火没用,他不过是个传声筒,甚至可能是个试探。
“既然如此,”李孝缓缓吸了口气,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便去调取。朕等着。祭祀的用度,先按条陈预备着,账,朕慢慢看。”
“奴婢遵旨。”王少监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李孝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外的背影,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怒骂,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殿内侍立的宫女宦官们,个个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出。
消息很快传到了摄政王府。
李贞正在书房里,听慕容婉低声汇报着几件密事。听到皇帝要看内帑总账,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抿了一口今年新贡的顾渚紫笋。
“王贵那边,怎么回的?”他问,声音平淡。
慕容婉垂手答道:“王少监按王爷早先的吩咐,以账目繁琐、需核对为由,暂缓了。不过看陛下的意思,是铁了心要看,王少监没敢硬顶,只说需要时日调取。”
“他想看,就让他看。”李贞放下茶盏,拿起书案上一份关于黄河春汛堤防加固的奏报,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内帑的账,每一笔进出都清清楚楚,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告诉内府局和詹事府,将建都元年至今,内帑所有收支总账、分类细账,连同对应的契约、票证副本,一并整理好,三日内,不,两日内,送到陛下面前。要清晰,要完整,一笔都不能少,一张纸都不能缺。”
慕容婉微微抬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敛去,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王爷,全部账目?包括那些分红和招商局的利银……?”
“当然包括。”李贞的目光落在奏报上,语气依旧平淡,“让他看个明白也好,让他晓得是谁在支撑着大唐皇室。”
慕容婉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两日后,整整十二口包着铜角、挂着黄铜大锁的檀木大箱,被抬进了李孝日常起居的甘露殿侧殿。箱子打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墨香和旧纸特有气味的账册。
账册分门别类,有总账,有分类账,比如田庄收入、商铺收入、各地“进奉”、宫中用度、赏赐支出、营造开支等等。
还有对应年份的契约、票据、入库单、出库单等附件,装订成册,编了号,一目了然。
王少监领着几个掌管内帑文书的老宦官,垂手侍立在侧,态度恭敬无比:“陛下,建都元年至十四年,内帑所有账目凭证,皆在此处。请陛下御览。”
李孝看着那几乎堆满半个侧殿的箱子,也暗自吸了口冷气。他没想到内帑的账目竟有如此之多。他定了定神,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旁,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是建都十三年的总账摘要。
他翻开,娟秀工整的小楷记录着那一年的总收入、总支出、结余。数字很大,比他想象中要大。他继续往下看分类,目光在“收入”一栏细细扫过。
“皇庄岁入:米麦折钱,十二万四千贯;丝绢……”
“各地常例进奉:折钱,八万贯……”
“少府监、将作监上交内廷用物折价:约五万贯……”
“摄政王府产业分红:四十六万八千贯。”
“皇家招商局利银分成:一百二十五万贯。”
“……”
李孝的手指,在“摄政王府产业分红”和“皇家招商局利银分成”这两行数字上,停住了。四十六万八千贯,一百二十五万贯。
这两个数字,像两根烧红的针,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迅速往前翻,建都十二年,建都十一年……又往后翻,建都十四年……
这两个名目的收入,占比一年比一年高,尤其是那个“皇家招商局利银分成”,从建都十一年的区区数万贯,猛增到十四年的一百二十五万贯!
而传统的皇庄收入、各地进奉,虽然也在缓慢增长,但增幅远远不及,在总收入中的占比,已从最初的超过七成,下降到如今不足三成。
他又拿起建都十四年的支出账册。庞大的宫廷用度,赏赐臣下、宗室的支出,宫室修缮,林林总总。
他注意到,有几笔数额巨大的支出,用于“资助将作监新机巧研制”、“补贴官学膏火”、“抚恤阵亡将士遗孤”,备注都写着“摄政王谕,内帑支取”。
这些开支,显然不是他这位皇帝的意思,但走得却是内帑的账。
李孝放下账册,走到窗前。窗外春光正好,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阳光下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却觉得手脚有些发凉。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这位皇帝,名义上拥有内帑。但实际上,内帑这只钱袋子的“大头”,早已不是来自皇家传统的田庄、贡奉。
它最主要的来源,是皇叔李贞名下的庞大产业分红,以及那个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