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爷……”一个老农模样的庄头,是皇庄的管事,被特意允许在栅栏外观看。
此刻他张大了嘴,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仿佛不知疲倦、不断从低处“搬”水上来的铁家伙,又看看远处自家那片以往需要十几架水车、几十个壮劳力忙活一整天才能浇完的坡地,此刻正被迅速浸润。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高台和李贞的方向连连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感谢苍天,还是感谢摄政王。
“这……这……简直神乎其技!”一个穿着绸缎、看起来是粮商模样的胖子激动地搓着手,脸涨得通红,“若是将此物用于江南圩田,或是漕运码头装卸……这能省下多少人力?多出多少货?”
“何止!”旁边一个精瘦的茶商接口,眼睛盯着那飞转的齿轮和咆哮的蒸汽,“若是用来驱动碾磨,制茶、磨面,这效力……不敢想,不敢想啊!”
商人们沸腾了,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气压”、“热功”,但他们懂得成本和效率!这铁家伙不吃不喝,只烧石炭,就能日夜不停地干活,这哪里是机器,这分明是能下金蛋的母鸡!
与商人们的兴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勋贵席间的沉默和些许不以为然。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侯爷,捋着胡须,皱着眉对旁边人道:“奇技淫巧,哗众取宠。治国之道,在德不在力。如此奢靡铁器,靡费国帑,有甚用处?难不成让天下农夫都闲着?长此以往,民力懈怠,非国家之福。”
“武阳公所言极是。”另一位郡公点头附和,“况且这铁疙瘩,看着唬人,怕是不甚牢靠。若是坏了,寻常匠人如何能修?再者,这石炭燃烧,黑烟滚滚,有碍观瞻,更有违圣人‘斧斤以时入山林’的教诲,非长久之道。”
他们的议论声不大,但在这蒸汽机的轰鸣和商人们的兴奋议论衬托下,却显得格外清晰而刺耳。高台上,刘仁轨捻着胡须,笑眯眯地听着,目光在勋贵和商人间来回扫视,如同一个耐心的老农在观察自家田里长势不同的庄稼。
柳如云微微蹙眉,赵敏则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狄仁杰抚须沉吟,不知在想什么。程务挺是纯粹武将出身,对这东西的效用更感兴趣,正伸着脖子仔细看那水轮的结构。
李贞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只是专注地看着场中轰鸣的机器,看着那奔腾的水流,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他对身旁侍立的墨衡招了招手。
墨衡连忙凑近。
“那个双动式汽缸,密封性看来改进得不错,噪音小了许多。还有那个离心调速器,是工匠刘大锤的手艺吧?我记得他之前总抱怨弹簧钢火候不好掌握。”李贞指着机器上的几个部位,随口问道。
墨衡脸上露出由衷的钦佩:“王爷明鉴!正是刘大锤带着他徒弟,反复试验了上百次,才找到合适的淬火法子,如今这调速器稳当多了!还有那锅炉的焊缝,是请了将作监最好的铆工赵铁臂,用新配的焊药,确保滴水不漏!”
两人的对话声音不高,但附近几位内阁大学士都听得清楚。阎立本捻着短须,脸上有光,毕竟这将作监是他分管。狄仁杰眼中露出思索,似乎从这机器的“稳定”联想到了别的。刘仁轨笑容更深了些。
这时,李贤忽然从孩子堆里跑了出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高台前方,对着下面围观的人群,用他还带着稚气的童音,朗声说道:“诸位请看!这蒸汽机之力,源于水受热化为汽,体积膨胀千倍,推动活塞!
活塞带动连杆,连杆带动飞轮,飞轮之力通过大小齿轮变速,可快可慢,最终带动水轮!此物妙处,在于力大持久,不似人力畜力有穷时!一昼夜抽水,可抵百架龙骨水车!”
他一边说,一边还用小手比划着,努力想把那些复杂的机械原理讲清楚。虽然言辞还有些孩子气,但条理清晰,关键之处竟能点明。显然,他没少往将作监跑,也没少缠着墨衡和刘大锤他们问东问西。
台下众人见一个十岁的小王爷居然能说得头头是道,无不惊讶。那些原本轻视“奇技淫巧”的勋贵,也暂时住了口,神色复杂地看着台上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小身影。
商人们则更加兴奋,交头接耳:“了不得!了不得!连小王爷都精通此道,摄政王殿下果然重实务!”
墨衡在一旁补充道:“小王爷说得是。根据我等实测,此台机器,一个时辰可汲水约五百石,日夜不息。所耗石炭,约每时辰两担。
若换成同等功效的人力水车,需壮丁五十人轮流踩踏,且无法持续。若用畜力,亦需健牛十头以上,且损耗极大。”
具体的数据一出,更是引发了阵阵惊叹和议论。五百石水!这还只是一台!若是十台、百台呢?
李贞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和赞许,对他招了招手。李贤看到父亲召唤,立刻跑了回来,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
“父王,我说的可对?”李贤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