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站在最前方,身形纹丝未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刚那石破天惊的错误从未发生。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光禄寺卿,那位周少卿的顶头上司。
光禄寺卿早已是面如土色,汗出如浆,肥胖的身躯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乎要瘫软下去。
冗长而压抑的沉默之后,还是太常寺卿最先反应过来,这位年迈的老臣强自镇定,上前一步,高声接替了后面的祭文,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总算将仪式勉强继续了下去。
接下来的环节,在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气氛中进行。
李孝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失态,机械地完成了剩下的礼仪。
当最后一缕青烟在燎柴上散入苍穹,宣告礼成时,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彻底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没有立刻离开祭坛,而是站在那里,看着坛下百官。冕旒遮住了他大部分表情,只有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透露出他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百官们也无人敢动,皆垂首肃立,等待着风暴的降临。
“光禄寺卿,周少卿。” 李贞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圜丘。他没有用任何称呼,平静的语调下,是冰封般的冷意。
光禄寺卿连滚爬地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臣……臣在!臣御下不严,致使……致使周玠犯下如此滔天大错,臣罪该万死!请陛下、摄政王殿下治罪!” 周少卿也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贞看也没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坛下众臣,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冬至祭天,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祭者,所以追养继孝,奉天明命也。礼者,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者也。
今祭文宣读,竟将先帝尊号混淆,此非细小疏忽,实乃亵渎大典,不敬先帝,动摇礼法根本!光禄寺职司祭祀典仪,竟出此纰漏,卿身为寺卿,御下不严,督导无方,该当何罪?”
他没有疾言厉色,但引经据典,句句扣在“礼”字之上,将一顶“亵渎大典、不敬先帝、动摇国本”的大帽子,结结实实扣在了光禄寺卿头上。这罪名,足以让他丢官罢职,甚至下狱论罪。
光禄寺卿抖如筛糠,只知道磕头:“臣有罪!臣有罪!求殿下开恩!求陛下开恩!”
李贞这才将目光转向祭坛上的李孝,微微躬身,语气转为和缓,甚至带着一丝“痛心”和“自责”:“陛下,此等纰漏,皆因臣等平日督查不力,御下不严所致,惊扰圣驾,亵渎大典,臣等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光禄寺卿周玠,难辞其咎,请陛下圣裁。至于光禄寺卿一职,掌管国家礼典,关乎朝廷体统,至关重要,不可一日或缺。臣斗胆,请陛下即刻择贤能忠谨之臣接任,以肃礼制,以安人心。”
他将处置权和提名权,一起递到了李孝面前。姿态放得很低,但意思很明确:这个人捅了大篓子,必须严惩;这个位置很重要,陛下您来指定人接替。
李孝胸中的怒火依然在燃烧,但他知道,此刻不是发作的时候。王叔已经将台阶铺好,将刀递了过来。他需要做的,是顺着台阶下,是拿起这把刀,砍向该砍的人,并趁机安插自己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个名字。谁合适?谁可靠?谁……是自己人?
孙铭、王焕、杨慎……
那些他最近“结交”的年轻才俊的面孔闪过,但他们都已外放,远水解不了近渴。而且光禄寺卿是从三品的高官,掌实权,非德高望重、熟悉礼仪者不能胜任。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顶上、不至于再出纰漏、并且……最好能倾向自己的人。
一个名字跳入他的脑海,太常博士崔琰。对,就是他!
崔琰出身博陵崔氏旁支,家世清贵,学问渊博,尤其精研三礼,在太常寺任职多年,熟悉典章。
更重要的是,此人年近五旬,为人稳重,不参与派系争斗,在几次“经筵”和诗会上,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也能引经据典,回答得滴水不漏,言语间颇多恭维,似乎是个可以拉拢的对象。
而且他是太常博士,升任光禄寺卿,也算专业对口,顺理成章。
“光禄寺卿周玠,渎职失仪,着即革去本兼各职,贬为……庶人。”李孝缓缓开口,声音通过寂静的空气传开,带着刻意压制的冷峻,“念其多年效力,不予加刑。至于接任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太常寺的队列。
“太常博士崔琰,精通礼典,行事端方,可暂代光禄寺卿一职,署理事务。若称职,再行实授。”
“臣,遵旨。”李贞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应下,仿佛李孝的决断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