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慧姬得知后,时常过来看她,见她如此用功,既惊讶又心疼,便主动指点她一些看账的技巧,如何快速归类,如何识别常见的虚报、错记手法,如何核对入库出库单据。金明珠如获至宝,学得更用心了。
她本就聪慧,只是缺乏历练,一旦入门,进步飞快。不过月余,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月度核销,还能指出其中几处含糊不清的地方。
两位老女官见她并非作态,而是真心向学,且进步神速,态度也渐渐转变,开始用心教导。
武媚娘偶尔问起,得知金明珠学得认真刻苦,且有章法,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这后宫女子,能安分守己、抚育子嗣是本分,但若能上进而得用,自然是更好的。
这日,金明珠正在核对去年秋冬两季尚服局对各宫的衣料拨付账目。她核得很细,一匹一匹地对,一处一处地看。当翻到去岁十月,拨付给“清思院薛美人”的一笔开销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清思院薛美人,就是那位早已“病故”的薛氏。金明珠入府晚,未见过此人,但宫中旧人私下议论时,她也隐约听过一些风声,知道这位薛美人当初颇有些跋扈,后来不知何故“急病身亡”,草草了事。
对此,金明珠并未深究,后宫女子,命运浮沉本是寻常。
但此刻账目上分明写着:建都十二年冬月(十一月),拨付清思院薛美人,靛蓝色湖州云纹锦缎两匹,胭脂两盒,银线三两……
建都十二年冬月?
金明珠记得清楚,薛美人“病故”的时间,是建都十二年深秋,大约是九月末、十月初的样子。她还曾听人唏嘘,说薛美人没福气,连当年的冬衣都没穿上就去了。
人已死了,为何冬月还有衣料拨付?是账目记错了时间,还是……另有隐情?
她心头突地一跳,一种不安的感觉悄然升起。她定了定神,又往前翻了几页,找到了薛美人“病故”前最后一次正常的份例拨付记录,是在九月。之后,直到“病故”消息传出,再无拨付。
而这笔冬月的记录,像是凭空多出来的,夹在一大堆正常的拨付记录中间,并不起眼。
金明珠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她想起之前兰渚文会,想起尺尊公主急病,想起那若有若无的奇异香气,想起慕容尚宫和王妃对此事的讳莫如深……又想起不久前在高慧姬那里,闻到药茶香气时的心头异样。
难道这笔账,也牵扯到什么?
她不敢怠慢,也没声张,将这一页账目单独用纸条做好标记,又将前后相关的几页账目仔细看了一遍,确认这笔冬月拨付记录,在对应的入库、出库单据上也有记载,手续看起来齐全,但时间确实在薛美人“死后”。
待到高慧姬像往常一样过来看她时,金明珠屏退左右,将账册和标记的纸条拿给高慧姬看,并低声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高慧姬看着那行记录,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她入府比金明珠早,对薛氏之事知道得更多些。薛氏当年在小皇帝面前颇为得宠,性子也张扬,后来突然“急病”,从病倒到去世,不过几日,确实蹊跷。
只是当时王爷正忙于外务,王妃雷厉风行处置了后续,严禁议论,此事便渐渐被人遗忘。如今,死去多时的人,账目上却出现了死后拨付的记录……
“妹妹确定没看错?薛氏是去年九月末没的?”高慧姬压低声音问。
“我问过尚服局一位老典记,她虽语焉不详,但确认薛美人去后,清思院的份例就停了。这笔冬月的记录,她也说不清,只道许是下面人弄错了,或是提前造册的?”
金明珠也压低声音,“可我看入库单据的日期,确是冬月无疑。姐姐,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高慧姬沉吟片刻。若是寻常账目错误,倒也不稀奇,宫中人多事杂,偶尔记错、重记也是有的。但偏偏是薛氏,偏偏是这个时候……她联想到自己宫中那两个“旧人”带来的疑云,心中警惕更甚。
“此事确实蹊跷。”高慧姬握住金明珠的手,发觉她指尖微凉,知她心中害怕,温声安抚道,“妹妹别怕,你发现得很及时,也很细心。此事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我……我去问问婉儿姑娘。她掌刑名稽查,或许知道些内情,或知道该如何查证。”
金明珠连忙点头:“全凭姐姐做主。我……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又不敢瞒着。”
高慧姬拍了拍她的手:“你做得对。在宫里,细心些总是好的。账目先收好,莫要让旁人看见你的标记。”
送走高慧姬,金明珠独自坐在偏殿,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那股不安感并未散去,反而因高慧姬的凝重而加重。
她原本只想学着做些事,为王妃分忧,也为自己寻个倚仗,却没想到,竟会无意中触及到如此隐秘的角落。那笔写在纸面上的冰冷数字,仿佛透着一股陈年的血腥气。
高慧姬没有耽搁,寻了个由头去见慕容婉,将金明珠的发现低声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