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容婉的声音更低了,“甚至陛下偶尔出宫,会去那里逛逛,买些笔墨纸砚,或观赏字画。据我们的人观察,陛下与那郑元志,似乎……颇为熟稔。”
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金明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李毅,孩子似乎感觉到不安,在睡梦中动了动。武媚娘缓缓放下手中的丝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皇宫的深处,李孝居住的寝宫方向。
“陛下……和郑家人有来往?”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熟悉她的人知道,这是她真正动怒或极度戒备时的表现。
“只是偶尔前往,每次时间不长,且有侍卫跟随。购买之物,也都寻常。”慕容婉谨慎地回答,“但郑元志此人,我们查过,与之前薛氏兄长薛讷,有过一些隐秘的财物往来。
薛家倒台后,他沉寂了一段时间,直到最近一两年,才又活跃起来,与一些宗室、旧宦子弟,恢复了走动。其中,与淮安郡王府的管事,交往甚密。”
“淮安郡王,李道明。滕王李元婴的弟弟,蒋王李恽的叔父,韩王李元嘉的堂弟。”武媚娘轻声重复着这些名字和关系,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张在皇权更迭、李贞崛起过程中失意或不安的宗室面孔。
“靛蓝色丝线,特殊的染料气味,郑家远亲,薛家旧故,淮安郡王,消失的苯教巫师,突发急病的吐蕃公主,还有陇右边境恰到好处的袭扰……”武媚娘站起身,走到窗前,夜风吹动她的衣袂,“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她转过身,看着慕容婉,一字一句道:“加派人手,盯紧‘墨雅斋’,盯紧郑元志,更要盯紧淮安郡王府!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本宫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玩什么把戏,又想把谁,拖下水!”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皇宫深处,李孝的寝宫“紫宸殿”内。
年轻的皇帝陛下并未就寝。他换下了白日那身靛青儒衫,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独自坐在书案后。书案上摊开着一本《孙子兵法》,但他似乎并没有看进去,目光有些游离地望着桌上跳动的烛火。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侍奉的宫女内侍都被他屏退了。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微的一声“嗒”,像是小石子敲击。
李孝眼神一凝,却没有立刻转头,而是继续盯着烛火看了几息,才缓缓起身,走到那扇窗户前。窗户关着,但窗纸的下方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用蜡封住的纸卷。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取下纸卷,捏碎蜡封,展开。里面没有字,只有一小截靛蓝色的丝线,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李孝的脸色,在摇曳的烛光下,瞬间变得苍白。他死死盯着那截丝线,仿佛那是世间最可怕的毒蛇。这颜色,这质地……他太熟悉了。
许多年前,在那个女人还活着的时候,她最喜欢穿这个颜色的衣裙,用的是掺了特殊香料的染料,那是一种极淡的、混合了檀香和草药的、独一无二的气味。
他的生母郑氏。
李孝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截丝线连同纸条狠狠捏在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凸显出青白色。窗外的夜色中,隐隐传来禁军巡逻队伍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那双平日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极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惊疑、愤怒、恐惧,还有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悸动。
殿外檐角的阴影里,慕容婉像一只融入了夜色的黑猫,悄无声息地贴附着梁柱,她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锁定着那扇映出年轻皇帝身影的、亮着灯的窗户,和他手中那一点突兀的、紧攥着的靛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