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明珠咬了咬唇,看着怀中儿子恬静的睡颜,终是不忍吵醒,只低声道:“我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郑嬷嬷没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退到外间,但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形的压力。
金明珠心里难受,待李毅睡熟,轻轻将他放回铺着柔软绸缎的摇篮,盖好小被子。她在摇篮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她是孩子的母亲,十月怀胎生下他,却似乎连多抱他一会儿的自由都没有。这宫里的规矩,王妃的“好意”,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与儿子隔开。
她起身,信步走出自己的“明珠苑”,不知不觉走到了高慧姬居住的“幽兰居”。
高慧姬怀有身孕,如今月份多了,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有些不便,大多时间在院中静养。
见金明珠来访,神色郁郁,高慧姬挥手让侍女退下,只留贴身丫鬟在旁伺候茶水点心,自己扶着腰,在铺了厚垫的软榻上坐下,温和地问:“明珠妹妹怎么来了?脸色不大好,可是毅儿又闹你了?”
金明珠在她对面坐下,看着高慧姬温婉平和的眉眼,想到她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又想到自己这几日的憋闷,眼圈竟有些红了。
“慧姬姐姐……”她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不是……不会当母亲?”
高慧姬递过一方素净的帕子,柔声道:“这是说的什么傻话。你待毅儿的心,我们都看在眼里,那是掏心掏肺的好。只是初为人母,难免手忙脚乱,我如今不也是这般?只是仗着比你痴长几岁,多些耐心罢了。”
“不是手忙脚乱……”金明珠接过帕子,却没有擦泪,只是攥在手里,“是郑嬷嬷……她总是这也不许,那也不对。
毅儿哭,我想抱抱,她说会惯坏;毅儿醒了,我想多陪他玩一会儿,她说扰了作息;我想亲自给毅儿喂些米汤,她说不合规矩,自有乳母……我……我才是毅儿的亲娘啊!”
她的委屈一旦开了口子,便倾泻而出,“我只是想多疼疼他,难道这也错了吗?”
高慧姬静静听着,等金明珠情绪稍平,才缓声道:“郑嬷嬷是王妃亲自挑选的老人,规矩是大了些,心却不坏。她说的话,未必全对,但有些道理。
养育王子,与寻常百姓家养儿,确是不同的。宫里自有宫里的规矩,这些规矩,或许严苛,却是为了王子们好,也是为了他们将来好。”
她见金明珠仍是抿唇不语,便换了种说法:“妹妹你想,毅儿是王爷的骨血,身份尊贵,将来无论是否继承大统,总要担起一份责任。
自小若过于溺爱,要什么给什么,想如何便如何,养成骄纵任性、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性子,将来如何是好?王妃娘娘让郑嬷嬷来,严加管教,正是出于深远的爱。严是爱,松是害。这话听起来不近人情,却是至理。”
金明珠垂下头,她不是不懂这些道理。新罗王庭虽比不得大唐宫廷森严,但也有规矩。
只是事到临头,看着幼子哭泣,母性的本能总占上风。“我也不是要惯坏他……只是,他还那么小……”
“正因为小,才要从小立下规矩。”高慧姬伸手,轻轻握住金明珠有些冰凉的手,“我知道你心疼。我也是要做母亲的人,如何不懂?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该忍住一时的心疼,为他们计长远。
郑嬷嬷是严,但只要不过分,咱们便忍一忍。你是毅儿的生母,这份血缘亲情,谁也无法替代。待毅儿再大些,懂事些,自然会与你更亲。
眼下,你若实在觉得郑嬷嬷管得太紧,不妨寻个机会,与王妃娘娘委婉提一提?娘娘最是明理,会体谅你的。”
“王妃娘娘……”金明珠想到武媚娘那张美丽却总带着淡淡威严的脸,心下有些怯。王妃待她其实不薄,吃穿用度皆是上乘,对李毅更是疼爱有加,时常过问。
可正是这份“周到”和“安排”,让她觉得,自己这个生母,在养育儿子这件事上,似乎并无多少置喙的余地,反而不如一个乳母“有权”。这话,她不敢对高慧姬明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高慧姬开解,金明珠听着,心里那团郁气散了些,但那份失落和隐约的不甘,却依然盘桓不去。
傍晚时分,李贞难得早些处理完公务,顺路过来看儿子。他如今子嗣渐多,但对每个孩子都颇为上心,尤其是几个年幼的,只要有空,总会去看看。
李贞进了明珠苑,正瞧见金明珠坐在摇篮边,手里拿着一件缝了一半的、新罗样式的小红袄,正对着熟睡的李毅比划,脸上带着温柔又有些惆怅的笑意。
郑嬷嬷侍立一旁,见李贞进来,连忙行礼。
“王爷。”金明珠放下小袄,起身相迎,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的笑容,那点惆怅被她迅速掩藏。
李贞摆摆手,走到摇篮边,俯身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儿子,小家伙睡梦中还咂了咂嘴。李贞脸上露出笑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儿子肉乎乎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