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一只耐心织网的蜘蛛,缓慢而谨慎地,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编织着最初、也是最脆弱的关系网络。
他不知道的是,他接触的每一个人,每一次交谈的内容,甚至他赏赐了何物,说了什么话,都被一双冷静的眼睛,记录在案。
慕容婉将一份誊写清晰的名单,放在了李贞的书案上。名单不长,只有七个名字,后面简略标注着官职、出身、与皇帝接触的简要情况。
“王爷,这是近两月以来,与陛下接触超过三次,且谈话内容超出寻常问候、涉及兵事政务或流露个人境遇者。共七人。”
慕容婉声音平静无波,“其中,军事学院学员四人,分别为校尉陆明远、队正孙焕、勋卫刘简、文吏出身的后勤学员周梓。
另有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平,工部虞衡司员外郎赵文度,以及……洛阳县衙的一个法曹参军,郑攸。”
李贞正在批阅一份关于汴渠疏浚的奏章,闻言笔尖未停,随口问道:“这个郑攸,就是上次陛下在县衙观政,断那田产界址案时,提议去实地勘验的那个?”
“是。陛下后来专门召见过他一次,询问了些律法适用疑难,赏了他一套《永徽律疏》。”慕容婉补充道,“陆明远之父,曾为已故郑太后宫中侍卫,郑太后崩后,外放陇西,战殁。
孙焕,其姊嫁与淮安郡王府一名管事。陈平,与郑侍中郑元信有远亲。赵文度……其家乡今年春汛,冲毁良田数十顷,其家亦在其中,曾上书工部请求勘灾减免,被搁置。刘简与周梓,暂未发现特殊背景。”
李贞终于放下笔,拿起那份名单,扫了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将名单递给一旁正在整理文书的刘仁轨,笑道:“敬舆,你看看。咱们这位小陛下,开始学着交朋友了。”
刘仁轨接过,仔细看了一遍,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陆明远、孙焕,勇毅有余,谋略稍欠,然可造之材。陈平于职方司多年,熟悉舆图边情,做事踏实,只是性子孤直,不善逢迎,故多年未迁。
赵文度精于算学,尤擅水利,是个实务干才,可惜……郑攸嘛,倒是听洛阳县令崔知温提过,熟谙律例,心细如发,是个好苗子。”
他顿了顿,看向李贞:“陛下倒是……颇有识人之明。这几人,皆非庸碌之辈,也确都……不甚得意。”
李贞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轻松:“年轻人嘛,总想有些作为,结交些志同道合之人,无可厚非。只要不逾矩,多听听,多看看,总是好的。总比待在深宫里,听那些老夫子讲些虚头巴脑的道理强。”
慕容婉垂手而立,没有接话。
刘仁轨将名单放回案上,沉吟道:“王爷的意思是……”
“把这几人,自入仕或从军以来的所有考评档案,功过记录,包括同僚上官评语,家里几口人,田产几何,有无负债,亲朋故旧有哪些,都给本王调来瞧瞧。”
李贞抿了口茶,淡淡道,“看看成色。若真是可用之才,陛下替咱们发掘出来,倒是省事了。”
刘仁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应下:“老臣明白。”
“还有,”李贞放下茶盏,手指在名单上某个名字轻轻点了点,“这个赵文度,家乡水患的条陈,为何被工部搁置?去查查。若真是天灾,该减免减免,该赈济赈济。朝廷选才,不能寒了实干者的心。”
“是。”
慕容婉和刘仁轨领命退下。书房内恢复安静。
李贞重新拿起那份汴渠疏浚的奏章,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文字上。窗外春光正好,几只雀儿在枝头叽喳。
他看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随即又埋首于案牍之中。
数日后,李孝在紫宸殿偏殿的书房里,单独召见了陆明远。
这是陆明远第一次进入皇帝的书房。房间不算大,陈设也远不如他想象中奢华,书卷气息却很浓。
李孝坐在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见他进来,便搁下笔,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明远来了,坐。”李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称呼也省去了官职,显得亲切。
陆明远哪里敢坐,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末将陆明远,叩见陛下!陛下赐砚教导之恩,末将没齿难忘!末将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
李孝起身,走过来亲手将他扶起。“不必如此。这里没有外人。”
他拉着陆明远的手臂,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回书案后,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淡淡的忧虑。
“明远,你在军事学院,觉得如何?可有人因你出身,而轻视于你?”
陆明远心头一热,鼻尖都有些发酸。他在学院,虽凭本事赢得一些尊重,但那些世家子弟若有若无的排斥,他岂能感受不到?
此刻被皇帝一语道破,又是如此关怀的语气,他顿时觉得满腔委屈都有了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