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王爷的宠爱,是不够的。” 武媚娘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你得自己立得住,稳得住。喜怒不形于色,善恶不言于表。旁人挑衅,你若次次都跳起来,正中其下怀。
今日我罚你,是罚你不该当众失态,授人以柄。罚她,是罚她心怀嫉妒,口出恶言。你要学会,把委屈藏在心里,把风光露在面上。你的福气,你的倚仗,在你肚子里,更在你自己心里。”
金明珠似懂非懂,但武媚娘温和而有力的话语,像一剂镇静的良药,让她激动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喃喃道:“娘娘,我……我只是怕。怕保不住这孩子,怕……怕王爷不再喜欢我了。我除了跳舞,哄他开心,什么都不会……我是不是很没用?”
武媚娘看着她惶惑的眼神,心中微叹。这个异国来的女子,美丽、鲜活、热情,像一团明亮的火焰,吸引了李贞,却也在这深宫中灼伤了自己。
她抽出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锦囊,递给金明珠:“这里面的安神香,是我按古方配的,用料、火候都仔细斟酌过,最是宁心安神,对你和胎儿都好。每晚让嬷嬷点一些。
别想太多,安心养胎。王爷喜欢你,喜欢的就是你这份鲜活明亮。至于别的……慢慢学,不急。”
金明珠接过锦囊,嗅到一股清冽宁和的香气,心里莫名安定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武媚娘又坐了片刻,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便起身离开。
她刚走不久,高慧姬便来了。她只带了秀妍,提着一盅还温着的燕窝粥。
“听说妹妹心情不好,我来看看。” 高慧姬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屏退了左右,只留秀妍在门外守着。
她在榻边坐下,看着金明珠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妹妹,如今你怀有龙裔,是天大的福分,也是众矢之的。恩宠太盛,难免招嫉。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产下皇嗣。
有些闲气,忍一时,风平浪静。有些话,听了只当没听见。这宫里,想要活得长久,活得安稳,‘忍’字和‘藏’字,最是要紧。”
金明珠听着这推心置腹的话,对比白日里王德妃的刻薄和武媚娘威严下的维护,鼻子又是一酸,哽咽道:“高姐姐,谢谢你。我只是……只是有时觉得好累,好怕。怕保不住这孩子,怕殿下不再喜欢我……
我除了跳舞哄他开心,什么都不会,不像姐姐你,读过那么多书,懂那么多道理……”
高慧姬轻轻揽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回到了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傻妹妹,你有你的好处,旁人学不来。鲜活,热情,坦率,这都是极难得的。
只是这宫里,光会讨殿下欢心……是不够的。你得自己心里有杆秤,眼里有尺子。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什么该露,什么该藏。就像这殿里的烛火,太亮了招风,太暗了无光,要刚刚好,才能长久。”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了白日里御花园梅林中的争执痕迹,也覆盖了朱红宫墙、琉璃碧瓦,将整座皇城装点得一片素白宁静,仿佛一切波澜都未曾发生。
然而,人心底的涟漪,又岂是这薄薄的一层雪能够彻底掩埋的?
绮云殿温暖的室内,金明珠依偎在高慧姬怀中,似懂非懂地点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武媚娘给的安神香囊。
殿外廊下,那个白日里在附近擦拭栏杆的哑巴洒扫宦官,正佝偻着背,一下一下,极其认真地清扫着新落的积雪,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在完成一件无比重要的使命。
他的耳朵,在棉帽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一切细微声响,包括殿内隐约的啜泣与低语,也包括更远处,宫道尽头,王德妃寝宫方向传来的、瓷器被狠狠掼碎在青砖地上的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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