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李孝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轻柔:“谢陛下关怀。妾身见此处红梅开得好,便折了一支,想回去插瓶。不想惊扰了圣驾。”
她说着,从身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精巧的捧盒,略有些腼腆地递上,“这是妾身……闲来无事做的几样点心,手艺粗陋,不知可否……请陛下品尝?”
捧盒是剔红缠枝莲纹的,十分精致。李孝没有接,只道:“才人有心了。只是朕刚与皇叔议完事,暂无胃口。点心,才人留着自己用,或送去给王妃娘娘品尝吧。朕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带着内侍从薛氏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多看那支红梅一眼。
薛氏捧着点心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有些苍白。她咬住下唇,望着少年天子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一幕,被不远处假山后“偶然”经过的立政殿女官看在眼里。不久后,便详详细细地报到了武媚娘面前。
“杏子红袄,月白马面裙,折红梅,送点心……”武媚娘正对着铜镜,由宫人卸下钗环,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对着镜中自己依旧美丽却已染上些许岁月痕迹的脸,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
“倒是个心思灵巧的。忠勇伯府上,看来是用了心教。”
次日众妃请安时,武媚娘神色如常,与金明珠说了几句安心养胎的话,又问了高慧姬宫中用度可还缺什么,态度温和。
直到众人准备告退时,她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目光在下方恭敬肃立的妃嫔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末位的薛氏身上,停了停。
薛氏感受到那道目光,头垂得更低。
“本宫昨日读《女论语》,见其中有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为妇德。’”武媚娘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尔等入宫侍奉,首要之德,便是‘贞静’二字。
陛下年岁尚轻,正是勤学苦读、熟悉政务之时,精力当用于社稷大事。尔等身为宫嫔,当时时谨记本分,以贞静为要,安守宫闱,修身养性,莫要以些微小事,轻易搅扰圣心,徒惹非议。”
她的话语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只是一位中宫皇后在例行教导妃嫔女德。但“搅扰圣心”、“徒惹非议”几个字,却像几根细针,轻轻扎在薛氏,以及在场所有心里存了类似念头的人心上。
薛氏的脸瞬间失了血色,她猛地跪伏下去,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王妃娘娘教诲,妾身……谨记于心,定当时时反省,恪守本分。”
其余妃嫔,无论是否有心,也纷纷躬身应是。
武媚娘淡淡“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都退下吧。薛才人,”
薛氏身体一颤。
“你入宫时日尚短,宫规礼仪若有不明之处,可多向宫中教习嬷嬷请教。本宫这里有一部手抄的《女则》,你拿回去,好好读读。”
“是……谢王妃娘娘恩典。”薛氏叩首,接过宫人递来的那本薄薄的册子,只觉得有千钧重。
走出立政殿,寒风一吹,薛氏才惊觉自己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她紧紧攥着那本《女则》,指节用力到发白。
王妃的目光,那平淡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让她心底那点刚刚萌生、尚未来得及仔细盘算的小心思,瞬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遁形,且被轻易而彻底地掐灭了苗头。
深夜,李孝的寝宫“崇文殿”内,烛火通明。
遣散了所有内侍宫人,李孝独自坐在书案后。他没有批阅那些堆在案头、实际大多已由政事堂和李贞处置过的奏疏副本,也没有看书。面前铺着一张雪白的宣纸,他手持紫毫,笔走龙蛇,写的正是“广开言路”四个大字。
他的字是杜正伦亲自启蒙,后又经多位书法大家指点,已颇有风骨,尤其这一笔行草,颇有几分太宗皇帝《晋祠铭》的遒劲味道。四个字写得力透纸背,气势凛然。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四个墨迹淋漓的大字。烛火跳跃,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白日里书房议事的场景,刘仁轨强调“清查三代”,柳如云忧虑“豪强把持”,张柬之讲述“公开乡议”,还有皇叔那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和平淡的语调,一一在他脑海中掠过。
“广开言路……乡野遗贤,皆可直达天听。”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那我这个‘天’,又该如何自处?”
他的目光从纸上移开,投向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白日里的一切。只有檐角悬挂的孤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殿前台阶,更远的地方,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
他维持着凝视窗外的姿势,久久未动。只有案上烛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哔剥”声,映亮他眼中那片比窗外夜色更加晦暗难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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