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后宫内的“珠胎暗结”与微妙压抑,很快被前朝骤然紧张的风云所冲淡、掩盖。
建都十年的腊月,似乎比往年更加寒冷。来自陇右高原的朔风,裹挟着雪粒和令人不安的消息,一阵紧似一阵地扑打着洛阳宫城巍峨的宫墙。
两仪殿内,铜兽香炉吞吐着清冽的苏合香,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李贞坐在御案之后,那是平日里李孝的位置,此刻少年天子垂手侍立在侧,面色同样肃穆。
下首,刘仁轨、岑文本、苏定方、程务挺等文武重臣分列两旁,人人脸上都凝着一层寒霜。
殿中,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清晰:“……腊月初七,吐蕃赞普赤都松赞亲率本部‘桂’军三万,汇同苏毗、羊同等部族兵号称二十万,自大非川东出,分兵两路。
其主力猛攻我鄯州临蕃城,另遣偏师绕道南山,欲断我河西与陇右联系。临蕃城守将郭知运将军率部死守,血战三日,击退敌人数次登城。然吐蕃人悍不畏死,攻势如潮,城中箭矢滚木消耗极巨,郭将军遣末将突围求援!
陇右道经略使裴大将军已调集凉、洮、河诸州兵马驰援,然吐蕃此番来势汹汹,恐非短期可退,恳请朝廷速发援兵,以固边陲!”
校尉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哔剥”声。二十万!即便有所夸大,也绝对是吐蕃近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入侵。赤都松赞这是要趁大唐辽东、漠北初定,内部权力交接尚未彻底稳固之机,行险一搏!
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肃杀。武将们群情激愤,主战之声高昂。然而,在一片“誓死抗敌”、“请战出征”的呼声中,一个略显突兀却又似乎顺理成章的声音响了起来。
发声的是礼部侍郎崔浥,一位素以“清流”、“敢言”自诩的老臣。他出列躬身,声音清晰:“陛下,王爷。吐蕃猖獗,犯我疆界,自当予以痛击。
然,我朝如今君圣臣贤,国富兵强,陛下已行加冠之礼,春秋正盛。老臣愚见,此番御敌于国门之外,正是陛下彰显天威、历练军政、收取军心民望之良机!
昔年太宗皇帝、高宗皇帝,皆曾亲征以定四方。今陛下若能效法先帝,御驾亲征,必能鼓舞三军士气,震慑吐蕃蛮夷,更可令天下百姓知陛下英武,实乃社稷之福!”
“御驾亲征”四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朝堂上激起千层浪。支持者认为此议可提振国威,且李孝已成年,正当历练;反对者则认为皇帝年少,未经历战阵,亲征风险太大,且国不可一日无君,摄政王坐镇中枢更为稳妥。
龙椅之上,已满十五岁、行了加冠礼的李孝,穿着天子衮服,身形比数年前挺拔了许多,面容也褪去了大半稚气,更显清俊沉稳。他安静地听着朝臣争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投向御阶之侧,珠帘之后。
珠帘后,武媚娘面沉如水。
崔浥说完,又有几位官员附议,多是些出身世家、与军方关系不深、或以“忠君”自诩的文臣。他们的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无非是“彰显君威”、“历练圣德”、“顺应天命”。
李贞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附议之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的嘈杂:“崔侍郎所言,听起来颇有道理。”
崔浥脸上微露得色,正要谦逊几句,却听李贞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刺人心脾:
“然,陛下乃万金之躯,国之根本。吐蕃地处高原,环境险恶,气候殊异。二十万虎狼之师陈兵边境,锋镝之下,安危系于一发。陛下年少,虽天资聪颖,然于兵凶战危之事,终是历练不足。
此时贸然亲征,若有不测,何人可担此千古罪责?尔等口口声声为陛下、为社稷,实则是将陛下置于险地,将国运作儿戏!此等言论,非忠非贤,实乃迂腐误国,其心可诛!”
最后八字,李贞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电,扫过崔浥及那几个附议的官员。那几人顿时如遭雷击,脸色煞白,额角见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王爷息怒!臣等愚钝,思虑不周,绝无他意!”
李贞不再看他们,转头看向李孝,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御驾亲征之事,绝不可行。陇右战事,自有裴行俭、苏定方等将领负责。
陛下坐镇中枢,稳定朝局,安抚民心,便是对前线将士最大的支持。陛下乃天下之主,非冲锋陷阵之将。此事,毋庸再议。”
李孝迎上李贞的目光,片刻,缓缓颔首,声音清朗平稳:“皇叔所言极是。孝儿年幼,于军旅之事一窍不通,岂敢以万乘之尊,行险侥幸,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亲征之议,就此作罢。陇右战事,一应调度,全凭皇叔与诸位将军定夺。朕,唯静待捷报。”
一场可能引发朝局动荡的“亲征”风波,被李贞以绝对的权威和强硬态度,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