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业寺。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武媚娘的心湖,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那是长安城一座不大不小的寺院,香火不算鼎盛,却极是清幽。
多年前,她还是太宗皇帝后宫一个不起眼、且前途黯淡的才人,因故被遣至感业寺带发修行。而他,是当时并不得先帝喜爱、在兄弟倾轧中艰难求存、甚至被远远打发到洛阳“休养”的皇子。
那时,他是郁郁不得志的李家八郎,她是青灯古佛旁惶惑无依的武家二娘。
马车行走很久,终于在长安的感业寺山门前停下。寺依旧,古柏森森,积雪压着枝头,更显寂静。因非年节正日,香客寥寥。知客僧见来人虽衣着不俗但低调,气质不凡,不敢怠慢,合十问询。
“我家主人与夫人,多年前曾在此许愿,今特来还愿,并想随意走走,看看旧景。不必惊扰众师,只需清净即可。” 慕容婉上前,递过一封早已备好的、分量不轻的香火银,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知客僧会意,躬身引他们入内,便自去忙碌了。
踏入寺门,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香火味,陈年木料味,冬日清冷的空气,以及一种时光沉淀特有的宁静。李贞很自然地牵起武媚娘的手,就像世间任何一对来此重温旧梦的寻常夫妻。
他们沿着清扫出来的小径,慢慢走着。李贞指着左前方一处略显偏僻的厢房:“记得吗?那年春寒,你就在那屋里抄经,手冻得通红。我让……让随从偷偷送了银霜炭过去,你还恼我多事,怕被人瞧见。”
武媚娘顺着他所指看去,那厢房廊下似乎还残留着当年雨水滴落的痕迹。她莞尔:“不是恼王爷多事,是怕……给王爷惹麻烦。那时,多少人盯着你呢。”
“我不怕麻烦。” 李贞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绕过放生池,池水已结了一层薄冰,“我就怕你冻着。”
他们走到大雄宝殿侧后方一处回廊。廊柱的红漆已斑驳,积雪在栏杆上积了厚厚一层。
李贞停下脚步,看着廊下一根柱子,那里似乎有道很淡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旧痕。“你那时,常在这儿偷偷看我。” 他忽然低声笑道,带着戏谑。
武媚娘脸上蓦地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竟有些少女般的羞恼,轻轻捶了他手臂一下:“王爷胡说什么,我那是……路过!”
“是是是,路过。” 李贞从善如流地点头,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
他牵着她继续走,来到寺院深处一株巨大的银杏树下。冬日里,银杏叶早已落尽,遒劲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覆着皑皑白雪,别有一番苍劲之美。
李贞在树下站定,仰头看了片刻,然后很准确地指向一根离地约一人高、斜伸出来的粗壮枝杈:“是这里。那年秋日,银杏叶金黄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系了红绳。”
他转过头,看着武媚娘,目光柔和,“你打的结,是双同心结,对吗?绳子是红色的,但掺了金线,在阳光下会微微反光。”
武媚娘怔住了。这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几乎忘了那红绳具体的模样,只记得是和他一起系的。
他却连绳子的细节、结的打法都记得一清二楚。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她微微偏过头,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飞快眨了下眼。
“王爷……记得真清楚。” 她声音有些微哑。
“和你有关的事,我都记得。” 李贞的声音很轻,却重重落在她心上。
他抬手,似乎想抚上那根枝杈,最终只是虚虚一按,仿佛隔着岁月,触碰到了那根系在上面的、早已不复存在的红绳,也触碰到了当年树下,那个眉目坚毅却难掩落寞的自己,和那个聪慧隐忍、眼中却燃着不甘火焰的女子。
“那时,我觉得前路晦暗,父皇不喜,兄弟相争,我自己……似乎被困在皇宫,一身力气无处可使。”
李贞的声音低沉下去,陷入回忆,“是你在这里,看着这满树金黄,对我说,‘殿下请看这银杏,深秋叶落,看似凋零,实则是为了蓄力,待来年春日,必有新绿满枝,亭亭如盖。
殿下胸有丘壑,腹藏良谋,恰如这古木深根,何须因一时风雪困顿?何不振翅高飞,搏击长空?’”
他转回头,深深看进武媚娘的眼睛里:“媚娘,若非你当年此言,我或许……真就在那泥淖与自我怀疑中,慢慢消沉了。是你点醒了我。”
武媚娘回望着他,摇了摇头,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一片枯叶,动作温柔:“若非殿下不弃媚娘身份尴尬,力排众议,将媚娘从这感业寺接出,后又顶住朝野非议,立媚娘为妃,给媚娘一方天地施展……
媚娘此生,或许就青灯古佛,寂寂而终了。是殿下,给了媚娘重生之机,更是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知己。”
寒风掠过树梢,卷起细碎的雪沫。他们站在古树下,双手交握,目光纠缠,那些年的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