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武媚娘又重复了一遍“你好自为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没有嚎啕,只是那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她再次深深跪伏下去,这一次,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泣声从喉间溢出。
“娘娘……娘娘大恩……慧姬……没齿难忘!” 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慧姬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诚侍奉殿下与娘娘,绝无二心!为我高句丽遗民之表率,永为大唐忠仆!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她的叩首,沉重而真诚,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记住你的话。” 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记住本宫的规矩。去吧。”
“是……谢娘娘恩典!” 高慧姬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起身退下。转身时,脚步竟有些虚浮,那是极度情绪激荡后的脱力。
后宫没有真正的秘密。高慧姬获准私设静室祭祀先祖的消息,还是像水银泻地般,在极小的范围内悄然传开了。
金明珠听说后,先是吃惊,随即眼珠一转,也跑去立政殿,拉着武媚娘的袖子撒娇,说她也想设个小地方,祭拜一下新罗的祖先和山神。
武媚娘看着她那故意做出的可怜巴巴又满是期待的样子,难得地笑了笑,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惯会凑热闹。准了,规矩一样,地方更小,看守更严。若敢借此生事,本宫第一个罚你。”
“不敢不敢!明珠最听话了!” 金明珠喜笑颜开,连连保证。
有了这两个例子,另外两位出身百济、吐蕃部落的低阶宫人,也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提出了类似请求。
武媚娘一视同仁,皆予恩准,但每次准许,都会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些严苛的规定重申一遍,并严厉申明:
“此乃殿下与本宫体恤尔等背井离乡、思亲念祖之情,特开的恩典。乃是私情,非关国礼。若有人敢借此生事,或泄露于外,引得前朝非议,扰乱宫闱,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恩威并施之下,这些有异族背景的妃嫔宫人,非但没有因这严格的限制而感到束缚,反而对武媚娘和李贞感激涕零。
一点有限的、被严格监控的“私情”宣泄口,换来的是她们内心深处对大唐皇室、尤其是对武媚娘个人更深的敬畏与忠诚。后宫之中,一种微妙而牢固的凝聚力,在武媚娘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下,悄然增强。
腊月二十八,夜。宫宴的喧闹与筹备的繁忙被隔绝在重重宫墙之外。宫苑最西北角,那间荒僻的小小静室内,只燃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
高慧姬独自一人,跪在神龛前冰冷的蒲团上。神龛上,没有牌位,只放着一块她亲手书写的、叠好的素绢,上面是她用高句丽文字默写的父王、母后以及几位直系先祖的名讳。
面前陶炉里,三支线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供品只有清水一杯,素果三样。
她穿着最素净的衣裙,未施粉黛,长发简单挽起。对着那方素绢,她静静地跪了许久,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只有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瓣,泄露着内心汹涌的波澜。
窗外,北风呼啸着掠过枯枝和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来自遥远故国的、山河破碎的叹息,穿透厚重的宫墙,萦绕在这方寸之地。
良久,高慧姬缓缓俯身,以高句丽王室祭祀先祖最庄重的礼节,深深拜下。额头触地,冰冷的地面让她微微一颤。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对着那方素绢,也对着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先祖之灵,祝祷道: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慧姬,稽首再拜。”
“身已许唐,飘零至此。故国烟消,宗庙倾覆,慧姬无能,愧对先人。”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却强行压抑着。
“此身此心,已属大唐,不敢有违。唯愿……唯愿以此残生,于这九重宫阙之内,谨言慎行,苟全性命。或许……或许能为我高句丽遗民,稍稍减轻些许苦难,略略争得一丝喘息之机,寻一安稳立身之所……”
她抬起头,泪水终于无声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下,滴落在冰冷的金砖上。
“昔日荣光,故国山河……列祖列宗……”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与悲哀:
“恕慧姬……无力回天矣。”
静室之外,寒风凛冽,卷起地上的残雪,扑打着紧闭的窗棂。更远处,某处精致的宫室内,赵才人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慢条斯理地卸下头上的珠钗。
镜中映出她姣好却带着刻薄冷笑的脸庞。她拿起一把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长发,嘴角的弧度越发冰冷。
“祭祀先祖?” 她嗤笑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蛮夷就是蛮夷,骨头里那点腥膻味,怎么洗都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