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排演的过程绝非一帆风顺,甚至可以说是笑料百出,矛盾不断。
新罗来的舞娘习惯了自由奔放的节奏,对唐宫乐师要求的规整节拍屡屡不适应,觉得束手束脚;唐宫乐师则嫌弃新罗曲调“俚俗”、“不合宫商”,排练时吹胡子瞪眼。
妃嫔们凑在一起,也非铁板一块。为了谁站中间、谁的唱词多一句、谁的服装更亮眼,明里暗里的较劲就没停过。
那位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自视甚高的赵才人,因觉得自己姿容、才学皆不俗,一心想演“大唐礼乐教授圣女”的那个角色。
结果,她却被金明珠以“气质更贴合新罗贵女”为由,安排去跳一段群舞中的领舞,心中大为不满,排练时便常常托病不来,来了也懒洋洋的不肯用力。
这一日合练,赵才人又迟到了小半个时辰,来了之后也是心不在焉,动作绵软无力,几次踩错拍子,打乱了整个队形。金明珠叫停了几次,耐心指出,赵才人嘴上应着,下次依旧。
金明珠终于火了。她几步走到赵才人面前,也顾不上擦汗,指着她道:“赵才人!你若身子实在不适,就回去好好将养,我另寻人顶你的位置!若是还能跳,就拿出点精神来!
你看看你这步子,软得像没吃饭!甩袖像是赶苍蝇!大家都在用心排演,你一个人松散,带坏了整个队形,对得起贵妃娘娘的信任,对得起这么多姐妹连日来的辛苦吗?”
她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整个排演场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都没想到,平日笑呵呵、看起来没什么心机的金淑仪,发起火来竟有这般气势。
赵才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自恃出身,向来有些看不起金明珠的“番邦”身份,此刻当众被如此训斥,羞愤交加,尖声道:
“金淑仪好大的威风!妾身不过是一时不适,动作慢了些,何至于如此苛责?这舞本就是淑仪家乡的俚俗之舞,妾身不擅,也是情有可原!”
“不擅?”金明珠气笑了,“不擅你可以学!可以练!谁生下来就会跳?我为了合上大唐的乐,这几日跟着乐工学拍子,嗓子都哑了!高姐姐为了设计这些,熬了几个通宵!刘才人为了练琴,手指都磨破了!
你呢?除了推三阻四、冷言冷语,你做了什么?这是俚俗之舞?我告诉你,这舞跳好了,是彰显我大唐海纳百川的气度!跳不好,丢的是整个后宫、是整个大唐的脸面!你担待得起吗?”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清楚,字字句句砸下来,赵才人被噎得说不出话,眼圈都红了,又气又恼。
“好了,明珠,少说两句。”高慧姬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她走过来,轻轻拉了拉金明珠的胳膊,然后看向赵才人,语气平静无波,“赵才人若身体不适,今日便先回去休息。
这个位置,我先替你走一走。若明日好了,还请准时、用心。贵妃娘娘拨了资源,大家伙儿也费了心力,总要做成个样子才好交代。你说是不是?”
高慧姬话不多,但那份冷静和隐隐的压力,比金明珠的疾言厉色更让赵才人心头发怵。她咬了咬唇,终是没再说什么,狠狠瞪了金明珠一眼,甩袖转身走了。
金明珠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转身拍拍手,对众人道:“好了好了,一个小插曲,大家继续!陈乐工,咱们从刚才出错的地方再来一遍!跳舞的姐妹们,看我手势!”
一场风波,被金明珠的快刀斩乱麻和高慧姬的冷静控场压了下去。众人见金明珠虽然严厉,但确实是为了把事情做好,且她自己也最拼命,便也收起了些小心思,排练倒是顺畅了不少。
那赵才人第二日果然准时来了,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动作却认真了许多。金明珠也不提旧事,该指点指点,该说笑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慧姬则继续完善着她的设计。在一次群舞编排中,她“无意”间建议加入一段动作,说是取自高句丽古老的祈福舞蹈,经过简化改编,象征“祈福大唐国泰民安”。
动作优美流畅,寓意也好,金明珠看了觉得不错,便加入了进去。武媚娘后来审看整体编排时,看到这一段,目光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未置可否,算是默许了。
在武媚娘偶尔的过问和“点拨”下,在众人磕磕绊绊却又日益默契的努力中,这部名为《日月合璧》的乐舞剧,渐渐有了模样。
腊月二十三,小年。最后一次完整的彩排,在两仪殿前临时搭建的、覆着防雪油布的巨大彩棚内进行。乐工、舞者、歌者全部就位,服饰、道具、灯光皆按正式演出准备。
丝竹声起,纱幔轻摇,灯光变幻。新罗圣女“梦入大唐”,学习礼乐,领略繁华,最终领悟“唐新一家”,祈福和平……一幕幕演来,虽还有些细节生涩,但整体已然流畅华美。
新罗舞的灵动与大唐舞的雍容